人各有萌,缘来则聚。

[新藤大和X泷川尊]《未满是这个城市的名字》1 不惑都市(中)

【中】

 

室川晴子没有说错。

濑户广树是个讨人厌的家伙。见面不到五分钟,尊就明白了。

和尊差不多年纪,却有股老气横秋的感觉,又高又壮,像座塔一样坐在对面,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语速还特别快。桌子上放着带哈佛大学logo的杯子,仿佛为了时刻提醒别人自己是名牌大学毕业,而其他不是如此的都是三流律师一样。

“你不会以为法官真的会支持你婚姻自始无效的请求吧。”他对尊道。

“为什么不?”

“这是史无前例的。”

“那就请他们为后来的人,为那些被虚伪的婚姻困扰的人创造一个前例。”尊说。

本来朋美女士已经给了明确的指示,尊也早就准备好了上庭。这次对方律师约他,他前来也只是想要打探一下对方的想法,并不会做出任何和解的承诺,可是对方却把和解说成是对他这边的恩赐一般……真是有点听不下去呢。

尊敲了敲腕上的表,还用他不疾不徐的语调:“不好意思,我的时间是很宝贵的,你们说要商谈,我才姑且来一听。如果只是这样反反复复的话,请恕我先失陪……”

尊刚想站起身来,坐在濑户广树身边那个沉默的男人开口了。

“能不能请你出去一下,濑户律师,我想和泷川律师单独谈谈。”渡边雅也说。

濑户广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的客户会说这样的话。

和对家的谈判中,双方律师离席是常见的,但是仅摘除自己的律师可是闻所未闻。

“如果发生什么,我不在这里的话……”

“不会发生什么,只是随便聊聊。”

“可是……”

见他依旧啰啰嗦嗦,濑户雅也加重了语气:“你不会希望看到我找你们合伙人告诉他我想换一个律师的。”

濑户广树愤然离席。若不是会议室的门上装了闭门器,他出去的时候绝对会把门甩得砰砰作响。

等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了,渡边雅也再度开口:“泷川律师,我想听听我妻子的真正想法。”

“她的诉求是婚姻自始无效,这个她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

“说是说了,可是我一直以为她在赌气。直到最近,我发现不是这样。”渡边雅也说,“她之前住在酒店里,但是最近租了房子。她一直是那种比较会过日子的人,有时候过生日的时候我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点奢侈品给她,她还会怪我乱花钱。这样的她却下定了决心签了一年的租约。我现在才明白她不是气话。”

“是啊,不是气话。”尊点头,“甚至我也劝过她,如果为了胜诉,不如以离婚起诉,也比要求婚姻自始无效稳妥。但是朋美女士很坚持。”

“她如此恨我吗?就连和我的过去也想一起抹去吗。”

尊想了想:“比起恨,我觉得是心灰意冷。”

即便是快五十多岁当上了部长的强硬男人,到了这个时候却突然红了眼睛。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那样一个短讯。那天是我们的同学会,已经三十年没见的中学同学聚到了一起,然后她也来了。我这才听说她已经离婚了,过得并不好。她的母亲也是中途离婚的,带着她母女俩过得很不容易,没想到她现在也走上了她母亲的老路。总觉得好像是被诅咒了似的,那天她说,一直想着一定要当个好妻子,好母亲,不要再让我的孩子经历我当年经历的,但是果然到最后也做不到。大概我就是一个很难被人爱的人吧,她说。那个时候虽然我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心里想不是这样的。因为我的整个青春时代就只有她,虽然一直没敢表白,后来那段感情也因为她转学而不了了之。可是我确实爱她,再次看到她的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我依然爱着她,直到今天也是。我早就过了四十岁,头发一半都快白了,照理说已经是不惑的年纪,但是那天晚上在回去的出租车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写了很久那个短讯。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许我只是想要告诉她,她并非不被爱的。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总会有某个人爱着她的。真的,仅此而已。但是在那个时候收到了妻子的短讯,问我聚会结束了吗,什么时候回家。那个时候清醒了过来,觉得发这样一个短讯给一个刚刚离婚的女人,对她也好,对我的妻子我的家庭也好,都是极不负责任的,所以那个讯息根本就没有发出去,就这么留在了草稿箱里。”他握紧了拳头,“我就真的这么不可饶恕吗?我什么也没有做啊。”

“真的什么也没有做吗?”安静了两秒,尊抬头看他,“你说了谎,对吧。”

“啊?”

“向你太太求婚的时候,我爱你,请嫁给我,说了这样的话吧。但是你明明爱的是另外一个人,所以那句我爱你是谎言吧。”

渡边雅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大家的人生不都是这样吗,到了该谈恋爱的年纪就谈了恋爱,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就结了婚,然后到了该生孩子的年纪,就生了孩子。大家都是这样的,为什么唯独我要受到谴责。”

“是吗?”尊说,“这样的话你告诉过朋美女士吗?在求婚的时候,你尽过告知义务吗?如果负责任的话,至少应该告诉对方,我不喜欢你,我很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喜欢你,只是因为我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只是因为我想要顺从这个社会的规则而结婚,所以请跟我结婚。如果告诉了对方这样的话,对方也知道了你的真实想法,即便这样,对方也答应了,那么双方都可以说是毫无怨言了。但是朋美女士不同,她是爱着你,并且相信你也爱着她,才和你结婚的。你爱她这个事实对她非常重要,是她决定嫁给你的大前提。如果这个大前提都不存在,那么她建立在不存在基础上的婚姻,自然也就不存在了。这就是她要求判定婚姻自始无效的真正原因。”

 

+++

 

“真是气人。”尊嚷嚷。

大和把汤热好端出来的时候,尊还举着筷子,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怎么,又有什么把我们大律师气到了?”

“现在的人,外表看起来倒是堂堂正正的大人,其实内心都是大人未满。说什么大家的人生不都是这样吗,还只是小孩子啊,遇到问题就想把责任完全推给社会,尽说些不负责任的话。是啊,社会潮流尽管如此,只会随波逐流的你就没有错吗。”

“怎么,还是那个请求婚姻自始无效的案子?”大和脱了隔热手套,问。

“嗯。”尊放下筷子,“今天见了对家,真是气得慌。男人真是,只要是对自己有利,什么借口都能找。怪不得最近离婚案越来越多了。”

“泷川律师事务所生意越来越好,不好吗?”

尊端起酒杯:“话虽这么说,该高兴好,还是不高兴好,我也不知道了。”

尊的酒量不好,平时不喝酒。但是来大和这里吃晚饭的时候,总会很放松,忍不住跟大和一起小酌一杯。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喝了酒,大和提起来,他就自然地说了这个案子。明明他平时是个保密能力超强的人。

律师本该对客户行使保密义务,当然,主要是刑事案方面,但即便是民事案子,涉及客户隐私的也是如此。当然,有一种人例外,不在保密范围内。那就是配偶。就连法律也会退一步,承认律师也是人,也有分享秘密的需求。而配偶是被认为是可以分享秘密的人。所以历来就有不得强制要求配偶作证指证另一方的法律。

大和当然不是他的配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大和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开口。

就像是小时候如果摔了一跤,如果别人来问“痛不痛”,一定会嘴犟地说不痛的吧,但是妈妈一过来问,就会哇一声哭出来。

大和也是一样。面对他的时候,好像很容易就能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别烦心了,喝点汤。”大和给他盛了一口汤。

“你做的?”尊瞪大了眼睛。

“尝尝看,可美了。”

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两个人总是在外面找地方碰头,吃了饭才会来大和这里,一起商量地下水事件。可是地下水事件解决了,他们的晚间约饭却仿佛成了习惯。本来尊是习惯在事务所随便点个外卖解决晚饭的人,不过最近想想,似乎好久都没在事务所吃晚饭了。

大概是谁也没有要约的人,两个人都觉得能有个人一起吃晚饭挺好的。

但是渐渐的,大和晚上买东西回家做饭变多了。两个人变成了回大和家吃晚饭。

尊看着汤碗:“是不是真的啊?”

他将信将疑喝了一口,然后愣了一下。

“好喝。”他不得不承认,惊讶地抬头看大和,“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你可是甩手掌柜一个,就连洗澡水也要我给你烧。”

“二十年单身生活可以成就很多东西,我现在做这些简单的料理可上手了。”大和笑了,然后给尊盛了满满一大碗。

 

+++

 

吃了饭差不多已经晚上九点了。

既然和解不是选择,尊开始着手准备上庭的材料。开庭在即,他不能打无准备的仗。

大和洗了碗,整理好东西,然后去公寓楼下倒垃圾。

他刚下了楼,突然发现路灯下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生穿着西装,像是初入职场的社会人。女孩穿着高中校服,似乎还是学生。

这是找谁的呢?怎么不上楼?莫非是不知道对方具体住在哪个室号?

大和想着,放下垃圾正想上楼,那个女高中生上前叫住了他。

“对不起,请问是……男朋友吗?”

“哈?”大和一愣。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然后男生开口了。

“我们想要找泷川尊律师……请问您是泷川律师的男朋友吗?”

半分钟后,这对兄妹已经坐在了大和家的沙发上。

“不是男朋友。”尊再次强调。

“不好意思,因为优奈小姐说您现在和男朋友住在一起,然后给了我们这里的地址,所以我们才……”渡边朋美的长子渡边直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明明驳回了她的举证千百次,但是优奈那丫头不知道怎么的,就认定了大和是他的初恋情人。

还说什么女人的直觉是非常准的。准个鬼啊,尊想,为什么他的初恋对象就非是大和这家伙不可。

大和把泡好的咖啡端到他们面前:“你们慢慢谈。”

他很自觉地去另外一个房间,然后拉上了隔门。

“是个温柔的人呢。”渡边朋美的次女渡边由树望着大和的背影说。

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所以你们两个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两个年轻人对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哥哥开了口。

“我们家最近的情况泷川律师您肯定最清楚不过了。这两天母亲说她在外面租了房子,准备搬家,过两天我和妹妹也会帮她一起搬东西过去。我想母亲肯定会趁着这个机会告诉我们她的决定,我和妹妹也想趁着搬家的机会和她谈谈。”

“那你们找我是因为……”

“我们想听听您的想法。”渡边直人说,“父亲有父亲的立场,母亲有母亲的立场,子女有子女的立场,谁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话的。立场决定了想法,想要超越自己的立场做出判断很难。比起任何人来,作为律师,您的立场反而是最客观的,所以我们想听听您的想法。”

“原来如此,”尊点头,“在我说我的立场之前,能告诉我你们的想法吗?”

“我希望母亲能够原谅父亲,我希望我们家还能和原来一样。”渡边由树抢着说道。

“是吗?”尊想了想,“但是这个案子里缺少的并不是原谅。真正缺少的是爱啊。你们的父亲不爱你们的母亲,而你们的母亲深知这点,即便这样,你们也想要他们在一起吗?”

“这……”

尊看着这对兄妹:“你们的想法我并非不能理解,可如果答是的话,比起为了他们的幸福,更是为了自己的幸福吧。想要自己的家庭和以前一样,因此即便知道是谎言也打算蒙住眼睛堵住耳朵假装不知道,简直就是国王的新衣。”

“对不起。”渡边由树十分惭愧。

“不,”尊摇了摇头,“这并没有什么错。比起别人的幸福,即便这个别人是父母子女,也应该把自己的幸福放在第一位,你们如此,朋美女士也是一样。正因为这样,她才坚决要求和你们的父亲分开。如果不结束一段不幸福的人生,要如何开始重新追求幸福。所以我敬佩朋美女士。比起大多数说着这个社会本是如此,谁到了那个应该结婚的年纪就会凑合着结婚的人,她是真正爱着对方而去结婚,同时也是不怕戳破这个谎言而去离婚的人。她是个真正有勇气的女人,甚至比大多数男人都要勇敢。”

“虽说你们说想要听听一个律师的客观立场,但是我的想法倒是更主观些。我一直在想,如果朋美女士是我的母亲,我会怎么做呢。”尊认真地说,“我想我会说,妈妈,我支持你。所以请加油,不要输!”

 

+++

 

那对兄妹坐了不久便离开了。

两个人都是礼仪端正的孩子,为了深夜来访感到抱歉。尊和大和一起送他们到楼下。

渡边直人给尊深深鞠了一躬:“泷川律师,谢谢您愿意跟我们商谈。跟您谈完,我和妹妹都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就像我刚才说的,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是你们的母亲。她爱你们。这点是不会改变的。”尊说。

“是,我们明白。”

渡边由树也感激地给尊鞠了一躬。

抬起头来的时候,她说:“谢谢您,祝您幸福。”

等那两兄妹走出有些距离,尊终于察觉出那句话里不对味的地方。

“都说了不是男朋友。”他嘀咕。

“早走远了,听不见啦。”大和在旁边笑。

“但是话说回来,他们是怎么认出我就是所谓的男朋友的?优奈酱给了他们照片吗?”往楼梯上走的时候,大和想起来问。

“照片倒是没有,我就连你家的门牌号也没跟优奈说过,”尊说,“优奈跟他们说大和老师是那种一看就不受女性欢迎的家伙,反正你们到了那里就找那个浑身透出不受欢迎气场的男人就对了。”

“哈?”大和愣了愣,“你给我等等,我到底哪里看起来不受女性欢迎?”

可是尊已经窃笑着一溜烟地跑到楼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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