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萌,缘来则聚。

[新藤大和X泷川尊]《未满是这个城市的名字》1 不惑都市(下)

【下】

 

濑户广树整理好案卷从法庭出来,在法院的台阶前看到了那位叫做泷川尊的律师。

小小的个子,穿得花里胡哨的,还操着一口奇怪的关西腔,讲话也是慢吞吞的调子。所以一直没把这家伙放在眼里,以为对方是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那种只会骗女人钱的律师。

但是却发现自己错了,今天领教了对方的厉害。虽然说话慢吞吞的,但是今天当他辩论的时候,自己却完全插不上嘴。

最终是自己这方赢了,但是同时也是输了。

而泷川尊是输了,同时却也赢了。

如果在那个法庭上真有什么泷川尊无法赢的东西的话,那就是这个国家的司法制度本身。

可是同时泷川尊赢得更多。听审席上的掌声,法官眼中深思的表情,还有希望。现在还无法企及,却已经开始点燃将要星火燎原的希望。

而尊浑然不觉濑户广树正在看他这个事实。

一走出法庭,他打开手机,就看到了大和的短讯。

“怎么样?”大和在短讯里问。

“得到了房子所有权还有家庭存款,以及如果未来对方退休,还可以按照比例分得对方的退休年金,直到朋美女士再婚为止。”

“那就是大获全胜喽?”

“不,输了。”尊写道,“婚姻自始无效的请求没有得到支持,法官只给了离婚判决。”

“但是那个最开始已经知道拿不到了吧。”

“知道是知道。”尊说。但是还是有些不甘心。

如果奇迹能够发生就好了,他这么祈愿。

发生吧,奇迹,即便是在这个看不见星空的现实都市,也一定可以有奇迹发生的吧。

事实证明,奇迹也许会发生。只是不是今天。

“别皱眉头,会老得快。”大和在短讯里说。

尊立刻抬头看向四周的人群。

“我猜你现在一定在看四周的人群,”大和的下一条短讯说,“我才不需要这个。我隔空就能猜到你懊恼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嘁,尊想,揉了揉自己皱在一起的眉头。

“今天早点回来吃饭,我多买点菜,帮你庆功。”

又是去他家啊,尊想。这样的话,肯定又会错过终电。

所以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回自己的公寓?

这么住下去总不是办法,干脆直接说得了。可是一想到要打破那家伙的好兴致,却又不知道要怎么说。于是只是回了一个“知道了”,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泷川律师。”有人在背后叫他。尊回过头来,看见了渡边朋美。

“真是不好意思,”尊低头道,“没有得到您想要的结果。”

“不要这么说,泷川律师,”渡边朋美说,“这本来就是我的任性,我也知道这是一场赢不了的仗,却还是让你接受了我的任性,真正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才对。还有,谢谢你,为我在法庭说了那样的话。谢谢你,一直相信着我。”

在法庭上,法官曾请两位律师上前。他得知这对夫妇一直并无其他矛盾,还育有两个优秀的孩子。就算是为了孩子,他再次询问他们是否有庭下和解的意愿。

“法官大人,为什么大家都对女人这么苛刻。为了孩子,为了家庭,为了世界和平,为什么女人要为这么多东西负责。什么时候她们可以为她们自己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什么时候她们可以和男人一样,为了事业,为了自己的人生,为了别的只和她们自己有关的事做出决定。我相信我的客户,叫做渡边朋美的这位女性完全有理由也有能力为自己的未来做出决定。这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我一直相信她,尊重她的决定,希望你们也能支持她的决定。至于她的两个孩子,他们今天也在旁听席上,”尊示意座下的直人和由树,“但他们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挽回一个虚无之上建立的家庭,而是为了支持他们母亲今后真实的人生。”

因为想要谈谈之后的安排,尊和渡边朋美去了法院旁边的一家咖啡馆。

点了咖啡,喝了一半,却看到店里涌进来不少人。尊觉得有些眼熟,原来其中一个正是刚才庭上的法官。这个头发斑白颇有威严的法官这时换了便装,显然是已经下班了。

法官显然也看见了他们,过来和他们打了招呼。

“给您添麻烦了。”渡边朋美站起来鞠躬。

“您别这么说。事实上,我很想判您胜诉,很想创造一个从未有过的先例,但是我不能。因为这个案子若是赢了,相信我,会有更多的人来法院要求判决他们的婚姻从未存在过,而这个国家的司法系统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承担这么巨大的成本。它在关照群体的权益而非个人的公平上已经疲于应付。但是我理解您,出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理解。同时我赞成您的请求,出于一个法官最朴素的法理判断。我想,等到这个国家的司法系统强大到某个程度,可以让法律更多地关注个体公平的时候,一定会有一个人来创造这样一个先例。”

“谢谢您。”渡边朋美说。

法官点了点头:“也祝您的新人生一切顺利。”

“还有你,泷川律师,”法官看向尊,“要是下次你再做这么胡来的发言,我一定要发个法庭禁令给你,你给我记住。”

“是,法官大人。”尊立刻给他敬了个礼。

喝完了咖啡,事情也谈得差不了。尊看看表,时间也不早了。

大和还在等他。再不赶回去,就要把晚饭吃成夜宵了。

“怎么了,男朋友在等着您一起吃晚饭?”渡边朋美问。

“啊?”尊一愣。等等,这事怎么连朋美女士都知道了。也不知道是优奈的锅,还是那对兄妹的锅。

“不不不,不是的,”他赶紧摆手,“您误会了,只是朋友。”

“可是我刚刚看到了哦,您给对方回短讯的时候那个雀跃的样子,啊,年轻真好。”

“您也很年轻啊,朋美女士,而且现在您的人生才刚刚要开始呢。”尊赶紧说。

渡边朋美笑了:“说的也是。”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出了咖啡厅,没想到却在门口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人。

渡边雅也和濑户广树似乎也是打算来这边用餐的。看到自己的妻子,哦不是,应该说是前妻,渡边雅也愣了愣,然后立刻深深鞠了一躬。

“这么多年,实在是对不起了。”他说。

“请抬起头来。”

渡边朋美这么说了,这个高大的男人才抬起头来。

“离婚了,恢复了陌生人之间的身份,突然觉得可以好好地,更加客观地看待你了。”渡边朋美道,“说实话,看到短讯的时候,我是非常震惊的。震惊之余,也很恨你。自己一直相信的那个世界崩塌了。在那个瞬间,甚至觉得是不是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就一直生活在你编织的这个由谎话搭筑的婚姻里好了。这么多年,无论有多少苦处,只要想着我被自己所爱的人爱着,就觉得自己能撑下去。所以看到短讯的那个时候最先想到的是,为什么你要来破坏我的世界。但是慢慢地,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比起恨你,憎恶你,慢慢变得同情你。我是受害者,可是你也是。你是你自己的受害者。你和自己不爱的人生活了二十多年,每天也要早起上班,加班到深夜,在会社要被上司责骂,回到家还要打起精神听我唠唠叨叨,可是即便是这样,你也必须撑下去。因为这是老天给你的惩罚,因为你对自己说了谎,所以必须要接受这样的惩罚。”

说到这里,渡边朋美的表情却渐渐地柔和了:“可是这么多年,也要谢谢你,支持着这个家庭。如果说我没有想过和解,那是假的。我有那么想过,就这么继续维护着这个家庭的假象生活下去,但是最终,我还是做出了现在的决定。因为我觉得已经够了,你也是,我也是,已经过够了这样的日子。我们当然可以维持现状活着,但是明明我们可以活得更好的,可以跟一个自己爱着也爱着自己的人一起生活的。虽然遇到那样的人几率很低,我也知道,可我们都快五十了,人生的一大半已经过去了。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年好活。如果在这短短的人生里不去尽力尝试一回,我还是有点不甘心。而且就算失败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没有爱也好,没有婚姻和家庭也好,我觉得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是能活得下去的,而且可以活得很好。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会努力追求我自己的幸福人生,希望你也一样。”

她浅浅对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尊赶紧伸手帮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可是在走向出租车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想起来什么,转过身来。

“有些话光发短讯是不行的,要当面说。”她看着她曾经深爱的那个人,然后笑了,“那么,保重。”

 

+++

 

尊从车站出来的时候还在想今天发生的事,抬起头来却发现大和正坐在车站外的花坛边等他。

“哟。”看见他的时候,大和抬手招呼他。

“你怎么在这儿等?”

“我今天去研究院那里拿材料去了,回来也晚了,刚去超市买了菜,就接到你短讯说你快到站了,就干脆来这里等你了。”大和晃了晃手里的超市袋子。

大和现在一边在学校当老师,一边在准备研究院的考试。

这家伙的理想还是搞研究,所以即便再辛苦也不想放弃实现理想的机会。

“不用买那么多,随便吃吃就行。”

“那怎么行,今天是为了你胜诉庆功。”

“败诉。”尊说。

亏他之前还跟室川晴子说自己打离婚官司就没有败诉的,这下打脸了吧。

“在我心里就是胜诉。”可是大和说。

尊抬起头来,看着那家伙笑眯眯的脸,突然心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当一天工作结束的时候,想到能够和这家伙见面,会突然变得雀跃。

或者反过来说,正因为今天要和这家伙见面,所以更要好好工作,然后把充实的一天讲给这家伙听。

自己如果也是一根弦,那大和大概就是那个能够让自己真正放松下来的人吧。

本来想着明天一定要去买车,然后趁此告诉大和自己打算回家住的事,但是现在想想还是算了。能够有个人可以和自己一起吃晚饭,听自己叨叨,不也挺好的嘛。

就住到大和赶自己走好了,尊这么决定。

“这位前夫先生,之后真的会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吗?”大和问。

“追不追求是一回事,会不会幸福则是另一回事。”尊回答。

“怎么说?”

“即便是真心相爱的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也不一定都是幸福的。还需要磨合。五年,十年,二十年也磨合不了的夫妻也有呢。说是爱,有时候也是爱的折磨。”

“即便这样,你也认为应该和相爱的人结婚?”大和问。

“那是当然,”尊说,“说起来结婚这事,本来就是两个陌生人因为有爱才能维系的东西。如果连爱都没了,不就变成了纯粹的折磨了。”

“结婚真的是很难的一件事呢。”大和感叹。

“你就总是说着这样的话,结婚才变得越来越难了吧。”尊说。

“你还说我,那你自己呢。”

“你不懂,像我这种做离婚律师的,看过了婚姻的百态,自己就有种我还是算了的感觉。”

“为什么?”

“如果不是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我大概是容纳不了一个陌生人进入我的人生的吧。”

“不明白你。”

“不明白也行,你给我好好地去结婚就好了。我们两个人中间总有一个必须结婚吧,不然优奈又要说你是我的初恋对象了。”

“啊?这个梗优奈酱还没有玩够啊?”

“感觉她还可以玩三百年。”

两个人伴随着夏夜的晚风往家里走。

在江边大道上,有个年轻人正单膝跪地,向面前的女孩捧上鲜花。

大概是求婚吧,但是因为跪得太急了,男孩踩到了自己的外套,差点一头撞上女孩的腿。

电视上特别浪漫唯美的时刻,在真实世界中发生时,有时候却朴素到让人哑然失笑。

两个人正聚精会神地想要看看之后的发展,冷不防远处突然传来了清脆的响声。

抬起头来,却发现夜空的尽头是亮的。犹如梦幻般的烟花铺满了半个夏夜。

“不知道是哪里在放烟花。”大和说。

“我听说这两天横滨有烟花大会。”

“傻瓜,横滨的烟花这里怎么看得到。”

“也是。”

等他们再次低下头去,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

只剩那个男孩,抱着那束被拒绝的可怜兮兮的花,孤独地站在夏夜的风里。

“好像失败了呢。”

“是呢,看来是失败了。”

两个三十八岁的八卦大叔一边嘀咕着,一边有些惋惜地路过那个男孩的身边。

“知道吗,其实有求婚不失败法。”尊说。

“真的假的?”

“怎么,你不信。”

“那你说来听听。”

“所以其实还是想知道的吧,”尊笑了,然后正经道,“就是说,你要在对方吃大福的时候求婚。”

“哈?”

“你要瞅准对方嘴里塞满大福黏黏糊糊的时刻求婚。那个时候对方是没法说话的,你就在这个时候求婚,对方肯定没法一下子拒绝你。”

“什么啊,这个与其说是求婚不失败法,不如说只是延迟失败法吧。”

“可是比起被秒拒,果然还是对方“犹豫”之后拒绝你比较好吧。”

“这么说的话,当然是后者……等等,总觉得我被你绕进去了。” 

“大和。”沉默了几秒,尊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以后,你一定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什么啊。”

“谁不幸福都不要紧,只有你,请你一定要幸福。所以请和自己爱着的人结婚,不准随便将就,更不准对自己的人生说谎。不然我饶不了你。”

“你这家伙,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因为我可不想帮你打离婚官司。你不要让我遭这种罪。”

“只有这个,是不可能发生的。”

尊轻轻笑了一下:“那我就安心了。”

“但是话虽这么说,我根本连对象也没有。”大和说。

“铃子呢?”

“什,什么铃子。”

“你刚刚磕巴了。”

“我跟铃子什么也没有,你不要乱讲。”

“你是单身,铃子也恢复单身很久了,有什么不能讲的。”

“啰嗦。”

“要不这样,今天到家,就给铃子打电话,请她出来约会吧。”

“我才不要。”

“那就这样,从这里跑到前面的加油站,我挑战你,”尊瞄了瞄前面,“如果我赢了,你就来打这个电话。”

“我都说了不要了。”

“别忘了,你都三十八岁了。人生可是很短的。”尊说。

“你也知道三十八岁了啊,前几天你不还说自己腿不好嘛,就不要跑了……”

可是大和这么说着,尊却已经不打招呼跑了出去。

“喂!”

大和摇了摇头。真是拿这家伙没办法。你倒是一身轻就跑了,我这边还拎着两个好沉的购物袋好不好。

可是虽然这么埋怨着,大和还是跑了起来。

加油站就在前方不远处,已经依稀能够看到影子,但是大和的目光却只追随那个身影。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会在跑步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他,是不是真的有跟上来。无论是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那个让人又嫌又爱的可爱笑容都是一样。

他突然想起来,在十七岁的夏夜,他和这个人也曾经这样奔跑过,在幕原的河岸边。

时光仿佛是一瞬又是永恒。而他们奔跑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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