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萌,缘来则聚。

[新藤大和X泷川尊]《未满是这个城市的名字》5 不是朋友(中)

【中】

 

“经过了一上午的庭审,相信大家对整个案件的事实已经有一定的了解,这里就再由我为大家最后还原一遍案件发生当天的真实情形。”检察官对陪审团道,“那天下着大雨,被告人山根康介开着他价值1亿日元的迈巴赫62S正在缓慢行驶。正在这时,他偶然在街边看到了多日不见的受害人——室川晴子律师。那个时候受害人走出了地铁,正在步行去和友人见面的路上。被告人看见她撑着伞,拐进了一条巷子,于是便立刻把车子停在路边,然后跟了上去。为什么?因为被告人的公司里出现了吹哨者,但是被告人却查不出吹哨者的身份。再这么下去,他技术和财务造假的秘密就守不住了,而一旦公之于众,他的公司也就完蛋了。所以他才三番两次去受害人工作的律师事务所找她,要求唯一跟吹哨者有联系的受害人能够告诉他吹哨者的身份。他许诺受害人一大笔钱,甚至TP公司的高薪职位,只要她肯告诉他吹哨者是谁,能帮他一起保守这个秘密,能和他一起摆平这件事。通过刚刚来自JE事务所的证人的证言,我们已经了解到了当时两个人在会议室发生了争执,而且被告人自己也承认,受害人已经明确当面拒绝了他。但是尽管如此,被告人还是不死心,甚至调查了受害人的住址,还曾经去受害人家门口骚扰受害人。但是受害人并没有因为这个动摇。不止如此,她屏蔽了来自被告人的电话,让被告人无法找到她。离吹哨者交出证据的时间越来越近,被告人心急如焚,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在那个巷口偶遇了受害人。于是他跟了上去,在大雨里追上了受害人。我们不知道他最初的动机是什么,也许是想要用更多的钱收买受害人,也或者是要给她许诺一个更好的职位,更多的股权。我们也不关心。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受害人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两个人再次发生了争执,而受害人还急着去和友人见面,不想和被告人继续纠缠。在暴怒和绝望之中,被告人拿起了路边的石块,对准受害人的头部一下,两下,三下……”

“我没有!”被告席上的山根康介大声抗议。

检察官停止了模拟杀人的动作,但是那个残忍的影像已经深深留在了陪审团的脑海里。

“我一直问我自己,为什么有的人会激情杀人,是他们不知道结果吗?不,我认为是他们太知道结果了。他们知道,即便他们残忍地夺取另外一个人的生命,他们也可以用一千万的保释金逃避羁押,然后在他们的豪宅里喝着香槟游着泳等待审判。他们知道,无论他们做了什么,只要付足够的钱,就会有从哈佛大学毕业的一流律师为他们辩护,为他们开罪。他们知道,他们可以随便拿走别人的一生,而所要付出的代价却非常小。所以当他们拿起杀人的石块的时候,他们没有犹豫。是的,他们知道一切,他们计算过一切。所以在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激情杀人,有的只是冷冰冰的谋杀。我请求你们,对事实作出最恰当的判断,”检察官恳切地看向陪审团,“这是你们可以给受害人的,给这个社会的最大正义。”

检方正在做总结陈词,那声音于濑户广树而言就像是从遥远之处传来的隐隐雷声。

他闭着眼睛,仿佛置身于一片广袤夜空之下。

无月。无星。甚至就连一只萤火虫也没有。

他只需要一点火光,甚至是香烟屁股上燃烧的那一抹红色,来为自己照亮前进的方向。

……但是到处都只有黑暗。

他刚刚花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攻击证据的有效性和证人的可信度。但是收效甚微。

“他们”仇恨山根康介。谁不是呢?

比如说自己,每天早上九点上班,经常工作到凌晨四五点下班。因为工作时间太长,运动不足,颈椎也出了毛病,前阵子尿尿的时候觉得有点疼,去医院看了,发现得了前列腺炎。可是即便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年薪也只有大约3300万日元一年。这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已经算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但是跟山根康介这样的大企业的高管是没法相比的。

跟自己同龄同期毕业的山根康介,如今的年薪已经是自己的五倍以上,这还不算他的bonus和拥有的公司股权。

他坐着高级轿车,拥有私人游艇,只在米其林二星以上的餐厅用餐,然后每天都去会员制的高级健身房游泳以消耗他获得的热量。

如果自己不是他的律师,而只是从电视上看到关于这个人的消息,当看到这家伙锻炼得很好的身材和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也许濑户广树也会弹舌:啧,赚那么多钱,还尽干坏事,这世上就尽是这些人,我们这些老实人才过得这么辛苦。

如果连年薪3300万日元的律师都这么想的话,那么平均年薪700万日元的公务员呢,那么平均年薪450万日元的小企业职员呢,那么年薪不到300万员的派遣员工呢,那么那些就连固定工作都没有每日靠打工度日的年轻人呢?

而坐在陪审席上的就是这些公务员,这些小企业职员,这些朝不保夕的派遣员工和打工者,这些挤着地铁上班天天加班但是工资却杯水车薪的劳动者,这些靠吃着高热量食品才能感受到一些满足感又办不起高级健身房VIP会员卡的普通人。

现在,将由他们来为这个有钱的恶德者定罪。

不行,这么下去这个案子必输无疑,濑户广树想。

他必须让陪审团喜欢山根康介。至少要让陪审团无法讨厌他。要怎么做?

濑户广树睁开眼睛,转身看向旁听席上的高岛彻。高岛彻端正地坐在那里。

在高岛彻的旁边,那两个位子一直空着。

“被告人律师,”法官提醒他,“检方总结陈词已经结束,现在轮到你了。”

濑户广树回过头来:“是,法官大人。”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清了清喉咙。

“今天有两个人没有到庭,他们本来获得了这次审判的旁听资格。这两个人,其中一个叫泷川尊,也是一位律师。”濑户广树指了指庭下空着的两个座位,“我想搜查一课的警官和检方一定听过这个名字,室川晴子就是在与他去见面的路上受到袭击的。为此这位泷川律师一直对这件事心存歉疚,觉得他对室川晴子的受伤必须负一定责任。于是他决定和他的一位叫做新藤大和的朋友去私底下寻找真凶的线索。而让泷川律师一直心里有疙瘩的,是在遇到袭击之前,室川晴子给他发的一张关于雨景的照片。为什么,要给他发那样一张照片?泷川律师的想法是那张照片里一定暗藏什么跟案件有关的线索。在警方锁定山根康介的同时,他们也根据自己的思路查找着破案线索。事实上,他们现在已经通过那张雨景掌握了真凶的信息。”

此话一出,立刻满庭哗然。

不仅陪审员面面相觑,就连庭下旁听的人群也开始骚动起来。

法官敲了敲法锤:“如果你有新线索,为什么不早点提供?”

“法官大人,我们绝不是故意隐藏线索。只是因为这个发现十分突然,又怕提前说出来,会被媒体泄露,导致真正的凶手逃脱,所以还没来得及知会检方和法官……”濑户广树说。

这时旁听席上的高岛彻站起身来,递了一个手机给他。

濑户广树过去接手机的时候,高岛彻又跟他耳语了几句。

听完高岛彻的话,濑户广树的表情变得振奋了一些。

“这位是泷川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助理高岛彻。今早进入法庭之前,泷川律师请他给我带个信儿,说他和新藤大和两个人正在尽全力根据这个线索寻找真正的凶手。刚刚高岛君告诉我,泷川律师告诉他说,会在十二点锁定凶手的真正的身份,然后打这个电话通知我消息。”濑户广树看了看表,“现在差三分就要到十二点了。所以法官大人,我请求在我进入最后的总结陈词之前,给我三分钟时间等一下这个电话。”

法官没有反对。

检方在气急败坏之中重新翻出了那张雨景照片。这个证据他们已经研究过一万遍了,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他们开始重新查看照片,想知道他们到底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点,却依然摸不着头脑。

而陪审员和庭下的旁听者都出奇一致地选择了保持着安静。

整个法庭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电话响起。

短短的三分钟,仿佛格外漫长。

秒针在一格一格地走,每一声细微地摩擦都成了通往真相的倒计时。

等到十二点的秒针,分针和时针完全重合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了手表,以确认是否真的已经过了十二点。

手机依旧没有响起。

深深吸了口气,濑户广树抬起头来,整了整领带,然后走下辩护席,来到陪审团面前。

“首先我想要向大家道歉,我说泷川尊会打电话来,那不是真的。他们确实在查找真凶线索,但是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发现。可是刚刚在我那么说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信了,就连法官大人,也默许了这种行为,甚至检方,也翻出了那张照片开始检查自己到底漏了什么线索。大家都在默默等待这个根本不会打来的电话。为什么?因为这个案子确实存在另一个凶手的可能性,因为对山根康介的指控并没有到达铁证如山的程度。我特别理解检方想要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心情,如果这个凶手是一个有钱的混球就更好了。但是判断事实的权利在你们手里,各位陪审员。我希望你们能够站在公正的立场来判断,不是判断他是不是个骗子,是不是个混球,是不是个恶德者,而是他到底是不是一个杀人犯。你们有可能会想,但是这家伙很可能是有罪的吧。没错,检方提起公诉的嫌疑人里,真正的罪犯的概率是多少?这个数据几乎是百分之九十九。也就是说,在受到判决的一百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人是无罪的,而剩下的九十九个都是真正的罪犯。那么等于法律为了这一个人的正义,却要容忍给剩下的九十九个真正的罪犯脱罪的机会。你觉得不合理?是的,不合理。但是我们却依然把法律制度设计成如此。为什么?你也许会说,为了九十九个人的正义,即便牺牲一个人的正义也无所谓。一,相对于九十九来说,不重要。真的是这样吗?如果你回答是,那好,试想一下,那个一,就是你。你还会给出一样的答案吗?你的答案或许会变得不一样了吧。你觉得一个人可以为了九十九个人牺牲,只是因为那个一不是你。”

“是,或许你觉得自己是守法公民,一辈子跟犯罪沾不上边。可是也许有一天,当你在街上遇到一个已经分手的前任,一个发生过口角的朋友,一个在工作上有利害关系的同事,你跟上去,想要修复你们的关系,或者跟他好好聊聊,甚至只是想要痛骂他一顿,可是然后你发现他倒在路边,生命垂危。你什么也没有做,却成了最有嫌疑的人。然后,明天,会有警察敲响你的门。他们带着逮捕令来,为了完全不是你犯下的罪名逮捕你。后天,他们会将你送上法庭。什么,你说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不,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看看被告人。而到了那个时候,或许将会是你,我,我们站在被告席上。你还觉得一对于九十九不重要吗?不,重要。非常重要。即便对于社会来说只有一,对于这个人来说却是他的全部人生。没有了这个一,我们的人生就会变成零。所以我请求陪审团,”濑户广树说,“不是站在九十九的角度,而是站在这个一的角度,来对事实作出正确的判断。”

 

++++

 

案子暂时结束了,但是事件还远远没有结束。

庭审终结那日,濑户广树走出法庭。

赢了,却没有多少高兴的感觉。经过一场恶战,他觉得非常疲惫。

而且,如果山根康介不是凶手,那么就说明袭击室川晴子的凶手还逍遥法外。

高岛彻就在门口等他。濑户广树把手机还给高岛彻。

“为什么,你们所长愿意帮我?”他问高岛彻。

濑户广树刚刚用的辩护策略是泷川尊昨晚想出来的。

要让陪审团不讨厌山根康介,就必须让陪审团对山根康介的处境感同身受。这很难,尊说。他们无论在金钱,身份,生活环境和社会地位上都是无法对等的人群。但是有一点他们都是一样的,就是他们对于国家和社会来说,都是一个普通而渺小的个人。

“所长说,检方坚持的是社会的正义,但是总要有人来坚持个人的正义。律师就是为了坚持个人的正义来才存在的。”高岛彻说,“而且所长还说,如果有一天室川律师真能醒过来,让一个无辜者因她受到冤罪,大概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关于谋杀案的庭审结束后,山根康介被从搜查一课转移到了搜查二课继续接受调查。

听说不久之后,他将以经济犯罪的罪名被重新提起公诉。

此时尊跟大和正在从医院回来的路上。

他们刚刚去看望了室川晴子。她依然没有醒。

“这个孩子从小好强,也怪我们,什么都要让她争第一。现在想来,如果不让她读法学院,不让她做什么律师,是不是什么事也没有了。而且她只是商业律师,根本就连诉讼律师也不是,怎么能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她的母亲坐在病床边抹泪。

室川晴子是家里的独生女。她的倒下对家庭的打击太大了。

“请您放心,只要真凶一天没找到,我就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那个人为止。”尊对她说。

“你说真的?要一直寻找凶手。”回家的路上,大和问他。

“嗯,我已经决定了。而且我必须弄明白,在她来见我的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我帮你一起找。”大和说。

“不用,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说什么呢,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你也会这么做吧。”

“话虽这么说……”

“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大和看着他。

朋友……吗,尊想。

手机突然响了。尊掏出来,发现是铃子的号码。

“有件事情要拜托你们。”铃子在电话里说。

 

+++

 

尊跟大和在地铁站等了半个小时,才看到了匆匆而来的铃子。

一见到他们,铃子就是一副谢天谢地的表情。

她今天约好了要去见婚礼策划,但是本来答应了过来照顾惠太的保姆又临时说不能来,无奈之下,她只好拜托大和跟尊来做一回奶爸了。

雨还在下,路上留了一个个水洼,倒映出彩灯点缀的商店看板的五光十色。

惠太一蹦一跳的,看见个水洼就想去踩。还好尊和大和及时赶上去,两个人一人一手,抓住了他的两个小手,把他像是晃秋千一样晃了过去,把惠太逗得咯咯直笑。

玩了一会儿,他就饿了。小肚子里发出了咕咕的响声。

回家路上刚好路过超市,可以买点晚饭的材料。

“惠太晚上想吃什么?”大和问他。

“青椒肉丝。”

“这个大和叔叔不会。”

“那宫保鸡丁。”

“这个叔叔也不会。”

“哎?大和叔叔你怎么什么也不会。”惠太转头晃了晃尊的手,“尊叔叔,你叫彻哥哥过来嘛。他会。”

这个小吃货!尊笑了,对惠太道:“你彻哥哥今天不在。彻哥哥有案子要忙。”

惠太眨眨眼睛:“可是彻哥哥不是你男朋友吗?你一叫他,他就来了。”

尊愣了愣,跟大和面面相觑。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惠太:“谁告诉你的?彻哥哥是我男朋友?”

“妈妈说的。”

“铃子这家伙……”尊嘀咕,然后摸了摸惠太的头,“彻哥哥不是叔叔的男朋友。”

“骗人,”惠太说,“妈妈去试婚纱那天,尊叔叔明明就是跟彻哥哥去约会了嘛。”

“是有这么一回事啦,但是……我和你彻哥哥只是一周限定的恋人。”

“什么是一周限定的恋人?”

“就,就像是期间限定的潘达冰激淋一样,等过了夏天就不再卖了。”

“那有什么难的,就再开始一周不就好了?”

“这个嘛……不行。”

“为什么?尊叔叔不喜欢吃青椒肉丝和宫保鸡丁吗?”

尊看了大和一眼,大和摊手,一脸你别看我,我也不会解释。

怎么对付这个十万个为什么呢?尊正在苦恼,突然看见了前面的店子,顿时如释重负。

“看,潘达冰激淋的店了。走,尊叔叔给你去买潘达冰激淋去。”

惠太立刻欢呼起来,忘了刚才的话题。对付小吃货,这招屡试不爽。

“那晚饭怎么办?”大和问他。

“吃火锅怎么样?”尊说,抱起惠太。

“夏天吃火锅?”大和怀疑。

“不是挺好的嘛。夏天开着空调吃火锅,才有乐趣。”尊笑笑。

到了超市门口,大和跟尊兵分两路。大和去买晚饭材料,而尊带着惠太去买潘达冰激凌。

大和选完了火锅材料,回到柜台前,却发现店员不在。原来有个人被自己养的猫抓伤,想要来超市买邦迪却没找到。店员贴心地给那个人找了邦迪,但还是建议他尽快去医院检查有没有受其他感染。

猫吗?大和又想起了室川晴子养的那两只猫。

今天去看望室川晴子的时候,看到了她手背上有个已经结痂的伤口。

在濑户广树拿给他们看的出事当天的现场照片里,她的手背上就有这个伤口。但是因为伤口太小了,而室川晴子的致命伤口都在头部,所以搜查一课没有追查这个细节。那是一个倒钩一样的细小物体造成的伤口,所以警方判断很可能是被她养的那两只猫抓伤的。

可……那真的是猫造成的吗?大和想。

他突然想到了尊收到的雨景照片。

等等,如果重点不是那张雨景里有什么,而是那张雨景为什么要发给尊呢?

那么整个事件的重点就不是在室川晴子身上,而是在尊身上。

也就是说,他们之前考虑整个事件的出发点都发生了偏移。

大和匆匆付完了钱,然后拎着袋子往外走。对于这个新的想法,他必须立刻告诉尊。

可是跑到超市前面约定的集合点,却不见尊的踪影。

只有惠太一个人在那里。伞掉在了路边,惠太就淋在雨里。

手里的冰激淋都被雨浇融化了,他却一直握着。

尊呢?大和下了一跳。

“尊叔叔呢?”大和蹲下来问惠太。

惠太好象被吓傻了,有点愣愣的,大和摇晃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刚刚尊叔叔突然就倒在地上不动了,然后有个叔叔过来,说要送尊叔叔去医院……”惠太说着,大哭起来。

“谁?长得什么样?”大和突然警惕起来。

“看不清楚,”惠太抽噎着揉着眼睛,“他撑着伞,脸挡住了……”

“他们人呢?”大和急迫地问。惠太伸手指了指前面。

大和望过去。远处的红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


评论(3)
热度(343)
 

© 阿不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