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萌,缘来则聚。

[高杉晋助中心]《刀光》【中】

【中】

 

秋意渐渐深浓。离铃鬼加入鬼兵队已经两个多月。

瓦版听到了风声,专门出了一个特辑,把前些日子热门的两个版面合成了一个版面。

——“铃鬼”投身“美腿修罗”麾下,究竟意欲为何?

高杉合上瓦版,摇头:“美腿修罗美腿修罗,这个梗到底要用多久,有点烦人啊。”

又子道:“大人,要不要我把那个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找出来,然后……”

“这么做的话我们跟幕府又有什么差别?”高杉道。

“是,又子知错了。”

“去吧,要做的事情不是还有一大堆嘛。”高杉没有责怪她。

来岛又子领了命出去,离开船屋的时候,还不忘了瞪一眼站在高杉身后的铃鬼。

嘁,这个家伙倒是会挑职位。武市变平太那家伙也是,她想,居然会允许铃鬼担任高杉大人的个人护卫。

冤枉啊,武市变平太说,这可是大人自己的意思。

他也问了高杉为什么,高杉说,最危险的东西,难道不应该放在最能看得着的地方嘛。

但是高杉也有自己的私心。他喜欢漂亮的东西。

铃鬼很漂亮。不,说漂亮也许不对。长着女人一样的脸,却并不女气,反而在眉宇之间有一股英气,再加上那双澄澈如湖的眼睛。在烦心的时候,看着铃鬼,仿佛看见了寺院青松,反而会静心。

“话说回来,我和瓦版有一样的问题,”他问铃鬼,“你到底为什么来投奔我,关于这个你到现在也没有告诉我。”

铃鬼沉默着,一言不发。

“直到今天也不愿意说你的理由吗?”高杉笑笑,“我不逼你,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不过有件事你总可以告诉我吧,来铃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可不像是和尚庙的东西。”

“有个人给我的,”铃鬼说,“是报酬,他说让我拿了它,然后去为他女儿复仇。”

那个时候铃鬼刚刚离开朝光寺。

他身上盘缠不多,很快就会用光。而且他也不是真的僧人,没了钱也不能去化缘。

他一路走,一路考虑自己该如何谋生。还没考虑出来,盘缠就用尽了。

这时他路过一个镇子,刚好听说有大户人家在做白事,十里八乡都可以去吃豆腐饭,不花一文钱。铃鬼饥肠辘辘,便想去跟着混顿吃的。去了那户人家,才发现原来是户主的女儿死了。户主是个富商,妻子早亡,唯有一个女儿,正值花样年华,分外可爱,却在有一日外出的时候,被一群天人侮辱。她不堪羞辱,愤而投河自尽,留下了自己白发苍苍的老父亲。

这位老父亲将此事告了官,可是幕府和天人勾结,即便散尽了家财,他也没有告赢。

自女儿死后,这位父亲日日在悲痛之中,身体早已垮了。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却无论如何想要为女儿报仇,便借着做白事的机会,想要找到那个愿意替自己去杀掉天人的人。

铃鬼听了报酬的数额,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若有了那笔钱,他再也不用为吃不上饭发愁了。再加上,那数字大概足够他半年旅途的盘缠。于是他接受了。因为他有不得不行走天下的理由。

准备出发的时候,那个父亲叫住了铃鬼,然后拿出了一把刀。

“这把刀叫做来铃,出自名匠之手。有一年我出去做生意的时候买的,顺便配了个漂亮的刀鞘。女儿很喜欢,说要用它习武,那时我没答应。我想,现在天下实行废刀令,连武士都不能佩刀了,就算习了武又能怎样,再加上她是一个女孩子家,我自然会保护她,她就学些女红便好了。现在我很后悔,我应该让她学习剑术的。做父亲的无能,没有保护得了她。在这样的世道里,谁也保护不了谁,唯有自己能保护自己。”他把来铃交给铃鬼,“现在请你拿上这把刀,去为我女儿血刃仇人。”

铃鬼花了一个多月追踪那群天人。然后终于在一个晚上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那是铃鬼第一次听见来铃发出的声音。很清脆,很美,就像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的朝光寺铜铃。

等铃鬼提着天人的头颅急急赶回镇子,商人已经病入膏肓。但是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看着铃鬼带回天人的头颅,才终于闭上了眼睛。

铃鬼在他女儿的墓前把天人的头颅烧了,作为祭奠。

然后他便提上来铃和盘缠上了路。师父说的东西他还没有找到。他必须去找。

“原来如此,”高杉看着他,“所以到现在为止,你杀的都是这些祸害?”

“我需要钱,”铃鬼说,“杀好人能赚钱,杀坏人能赚钱,为什么不杀坏人赚钱?”

高杉被他逗乐了。他朝铃鬼伸手:“把来铃给我。”

铃鬼不懂他的意思。但是他没有犹豫,解下腰间的来铃,递给了高杉。

高杉拔下刀鞘就从船屋的窗户里扔了出去。

刀鞘落入水中,发出“咚”的沉闷声响。

“不问我为什么吗?”高杉看着刀鞘落下去的地方。

“大人这么做自有理由。”铃鬼回答。

“刀是好刀,但是鞘却不是好鞘,太过华丽繁琐,反而阻碍了你出刀的速度。”高杉说,解下自己的佩刀,然后把自己的刀鞘给了铃鬼,“试试我的刀鞘。”

高杉的刀鞘呈朱红色,轻薄灵巧却顺滑稳固,铃鬼接过来,安上来铃。

非常契合,仿佛这刀和鞘本来就是一对。

他试着拔刀。高杉说得没错。果然,拔刀的速度变得更快了。

而且拔刀的时候,那清脆的铃声也变得更响了。

“发出了不错的声音呢,来铃君。”高杉笑着说道,然后拿过了三味线,“铃鬼,为我作剑舞。”

“小人拙劣,不会跳舞。”

“那就为我挥刀,”高杉说,扫视空荡荡的屋子,“想象这屋子里都是要杀我的人,斩,斩,斩,我要你为我杀光最后一个人。”

配着来铃发出的清脆声音,高杉弹起了三味线,慢慢吟唱:

“花色渐褪尽。

此身徒然过俗世,

长雨下不停……”

三味线的声音、歌声和铃声传出了船屋,随着雨雾飘散,落到了又子的耳朵里。

她嘟着嘴:“哼,大人居然为那臭小子弹三味线,我不服气。”

武市变平太倒是淡定得很。

他最开始对铃鬼戒心很重,就连把护卫的职位交到铃鬼的手里时,也非常不安。

可是渐渐的,他对铃鬼改变了看法。他发现,高杉大人睡觉的时候,铃鬼从来不睡。

铃鬼总是抱着刀,坐在大人的房间外面。就连他和又子,也做不到这样。

他问铃鬼,铃鬼说,既然我是大人的护卫,这便是我的职责所在。

可是武市变平太却觉得不是这样。

即便这个人不是护卫,即便他不是剑术高超的铃鬼,即便他没有来铃。赤手空拳,他也会挡在大人的门前。

大人说过,看人,要看心之目。

武市变平太正在学着看。他希望自己没有看错人。

“大人啊,总是喜欢漂亮的东西。不是挺好的嘛,”他揣着袖子道,“我也喜欢漂亮的东西。”

“不要把大人和你这个萝莉控相提并论,”又子不满,然后她想起来什么,“等等,你刚刚是想说铃鬼比我漂亮吗?”

“这世上没有客观的美,只有主观的美,”武市变平太说,“谁在大人心里最美,只有大人自己知道。”

……高杉弹错了一个音。

铃鬼停了下来,看向高杉:“大人,没事吧?”

“没事,”高杉按了按脑袋,“最近每到下雨的时候就会头疼,也不知道为什么。”

“要不要叫大夫来?”

“不用,大概是这天气的缘故,连月下雨,湿气太重了。”高杉说。

他放下三味线:“你下去吧,我有点乏了,想睡会儿。”

“是。”

铃鬼出去了,帮他掩上门。

头疼还没有停止。高杉倒在卧榻上,闭上眼睛,想要稍微休息会儿。

但是这一闭眼,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到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无月无星,连黑暗的边缘都看不见。高杉突然想起了那个山间私塾。

那时每逢明月当空,老师都会拿出好吃的,然后他们几个会围坐在私塾门口看月亮。

遥遥清光升于山巅之上,淡淡银辉撒满苍松之间,真是世上绝景。

可是他的梦里,已经多少年都是黑暗一片,看不到光了。

想到这里,他更觉得今夜黑得有些诡异。

喉头突然发紧,他叫了一声:“铃鬼。”

“在。”门后立刻响起了铃鬼的声音。

“现在是什么时辰?”

“日入时辰,”铃鬼答道,“大人起了吗,是否要让人送晚膳上来?”

铃鬼等了很久,可是拉门对面的高杉都没有答话,久到他以为高杉又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了拉门对面发出了叹息。

“铃鬼,”高杉道,“……我看不见了。”

 

+++

 

鬼兵队自然有自己的大夫。

算不上什么名医,处理一般的刀伤枪伤还行,但要是说跟眼睛有关的问题,那可就没辙了。

“我有个师兄在江户行医,与攘夷志士交善,”大夫说,“他是眼睛方面的专家。”

“那我们今晚派人把他请来?”武市变平太说。

“不行,他被幕府盯得很紧,晚上更是如此,”大夫摇头,“决不能有这么大的动静。”

“那我们可以去找他?”

“不行,”这次轮到又子摇头,“大人现在这样,不便在江户现身,再说了,如果大人失明的消息走漏出去,幕府一定会伺机而动,对大人不利。”

“那这样,”武市变平太想了想,有了主意,“我们乔装打扮,白天前去。”

高杉开始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但是当又子拿着什么往他脸上扑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头。

“好大的胭脂味。”他吸吸鼻子,“你们到底要把我打扮成什么?”

又子吞了口口水,不敢开口,用手捅了捅武市变平太。

“是这样的,大人,”武市变平太道,“因为大人比较(消音),我们觉得打扮成女子最好,最不会引起幕府的爪牙们的注意。”

虽然武市变平太含含糊糊想要糊弄过去,但是高杉知道他说的那两个字是“玲珑”。

看在他没说娇小的份上,高杉决定暂时放过他。

所以高杉才讨厌高个子。说真的,他真想有一天自己也有说一句“太高了也挺累的”余裕。

但是比起扮成女人,还有高杉更关心的问题。

“这次谁会与我同行?”

“为了避免引起注意,所以这次同行人数会降到最低,只有铃鬼一人,”武市变平太解释,“我们所有人真选组都见过,里面只有铃鬼是面生的,即便他走在街上,也不会引起真选组怀疑。”

“铃鬼啊,”高杉想了一下。铃鬼确实是不错的人选。在江户没什么人见过他,而且他剑术高超,若发生什么,也可御敌。

“可是,”他想起来问,“铃鬼要扮成什么人?”

 

+++

 

事实证明,铃鬼要扮的是他的丈夫。

最开始高杉有点不痛快。

明明对方长着女人一样的脸,为什么反而是自己涂上胭脂,戴上面纱。

“你要是笑的话,我就杀了你。”高杉说。

“我没有笑,”铃鬼一手打着伞,一手扶着他,“师父说我不知道怎么笑。”

不过好在不久他们就找到了那个大夫的医馆。客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可是面目可以乔装,声音却修饰不了,还是高杉自己的声音。

因此他不开口,说话的工作都交给了铃鬼。

大夫检查了高杉的眼睛半天,对铃鬼道:“您夫人的眼睛没问题。”

夫人?这称呼让高杉差点笑出声来。他暗自忍住了。

“可是大夫,若没有问题,为什么他从前几天开始就看不见了?”

大夫想了想:“您夫人最近有没有伤到头部?”

高杉突然想起来,之前为了红樱一事,他曾和银时一战,两人在角力中,银时抱起他摔在地上。那个时候他的后脑勺磕在了船的铁甲墩上,痛得仿佛要裂开一样,挣扎了很久都没从地上起来。……莫非是跟那一战有关?

高杉想着,微微朝铃鬼点头。

铃鬼对大夫道:“前些时候,我夫人出去赏花的时候不小心脚滑,在山石上磕到了头。”

“那就是了,”大夫说,“虽然看上去是眼睛的问题,但是却不真正是眼睛的问题,而是脑袋的问题。夫人一定是磕到头的时候,脑袋里有淤血,淤血堵塞了神经,所以才看不见了。”

“那如何才能治好?”

“我治不好。”

“多少钱我们都可以出。”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了,这不是眼睛的问题,是脑袋的问题。但是我只是眼睛方面的专家,你们要找的是脑袋方面的专家。我告诉你一个地方,你循着去找。这是我多年前遇到过的一个高人,他善于从耳部引出淤血。只要取出淤血,您夫人眼睛的问题就不解自解了。可是一定要尽快医治。脑内有淤血,不只是眼睛的问题,拖得越久,会变得越加不可收拾。”

铃鬼接过地址:“谢谢医生。”

两人从医馆出来,外面依旧在下雨。

铃鬼撑开伞,扶着高杉往坊口停着的马车处走,却在路过桥头的时候,碰上了不想碰到的人。

“高杉,果然是你,”桂追上来,上下打量他,“你为什么扮成女人?”

“你能扮成伊丽莎白,为什么我不能扮成女人?”

“你女装的样子很好笑哎。”桂说。

“要说好笑的话,你短发的样子更好笑。”高杉回嘴。

斗嘴斗不过,桂眯起眼睛:“怎么,你又在策划什么阴谋吗?”

“就算我在策划,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你不告诉我,我们也会发现你的阴谋,对吧,银时。”桂回头看向银时。

果然那家伙也在,高杉想。

银时走上来:“你身边的人是谁?没怎么见过的面孔呢?”

“跟你无关。”高杉道,“月非昔时月,春非昔时春。”

他看向铃鬼的方向:“我们走。”

“什么春啊月啊的,那家伙又在说什么。”银时望着他的背影,挖着鼻孔道。

“你啊,当年上课尽顾着睡觉了吧。月非昔时月,春非昔时春。唯有此身昔时身。”桂兜着袖子看着高杉远去的背影,“那个人是在嘲笑我们,他想说,其实变了的人不是他,而是我们。”

银时暂时放下了挖鼻孔的手,摇了摇头。

“不,我们谁也没有变,只是我们本来就是不同的人。”

他,桂,还有高杉,他们只是因为老师的关系暂时聚拢在一起而已,可是他们终于还是会走到不同的道路上去。

殊途不同归。

他和桂,他们都不是那个可以陪那个人走完这一路的人。

银时想着,叹了口气。宛如叹息一般,雨落个不停,就像是漫天无色花瓣纷纷坠落。

“为什么大人不告诉他们你的眼睛看不见了?”铃鬼将高杉扶上马车的时候问。

“被那两个家伙同情,是我最不需要的。”高杉回答,“再说,他们也早已不是我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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