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萌,缘来则聚。

[高杉晋助中心]《刀光》【下】

【下】

 

那位高人在南方。

山谷之中,青山绿水之间。

既然大夫说了必须尽早治疗,高杉决定尽早出发,却听闻横谷小南来报。

“大人,你不能去,此行有诈。”她对高杉道。

“幕府已经得到了消息?”又子惊讶,“难道是万事屋和假发出卖了大人?”

“不会,”高杉摇头,“他们虽然不再是我的伙伴,但也不至于想置我于死地。”

“是那个大夫,他已经变节,投靠了幕府。”横谷小南说,“我昨天潜入幕府,想要打探消息,正好听到那个大夫来给幕府报告这件事。他之前见过您,所以看穿了您的伪装。”

“所以他故意给我指点了一个假的地址,好设计了一个陷阱,让我跳?”

“不,地址是真的,那位高人也是真的,但是幕府想好了,他们会派杀手快马加鞭,赶在你到之前埋伏在那里,先杀了那位高人,然后派人假扮成高人。等你们到了那里,再将大家一举击破。”

“可恶!”又子捏紧了拳头,“老娘要杀了他们!”

“别急,让我想想,”武市变平太说,然后他问横谷小南,“幕府派的杀手什么时候出发?”

“就是今天。”

要怎么做才好,武市变平太还在犹豫,却听到座下有人开口了,是平时那个寡言少语的铃鬼。

“我们必须立即出发。”铃鬼说。

“明知道是陷阱?”又子问。

“是,明知道是陷阱,”铃鬼点头,“别的不重要,但是那个高人如果被杀了,又有谁来替高杉大人治病?”

大家面面相觑。铃鬼说得有道理。脑中淤血不除,高杉的病情会一天天变得严重。等着,只是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赶在杀手到达之前,救下医生,治好高杉的眼睛。

“那这样,我们兵分两路,”武市变平太说,“铃鬼,你带着大人去找那位高人。人越少,行进速度越快。我和又子负责在路上截杀那些杀手,如果还有漏网之鱼,就交给你了,铃鬼。”

“好。”铃鬼答应。

“我去探听那些杀手的动静,若有什么,我再向大人报告。”横谷小南说着就准备起身。

“等一下。”高杉叫住她,“小老鼠,你可别死了。”

“谢谢大人。”她点头,“我一定会回来的,不见到大人,我就不死。”

 

+++

 

高杉看不见,不便骑马。铃鬼便与他同乘一骑。

赶了几天路,终于到了山脚下。两人弃了马,准备登山。

下着雨,山路很滑,铃鬼伏下身来。

“山路难走,我背大人上去。”

我自己能走,高杉本想说。可是眼睛看不见,即便再想嘴硬,高杉也准备留到下次。

他趴在铃鬼背上,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山上摔破了腿,是老师背他的回的私塾。

这么多年,他不允许第二个人再背他。

可是他现在还不是乖乖趴在铃鬼背上。

反正也看不见,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铃鬼不苟言笑,沉默寡言,高杉有的时候觉得他像尊泥塑的佛像。

可是此时他趴着的背脊却是结实又温暖的,让他觉得十分安心。

那些遥远的回忆又回来了。

春色如花,远山如笑。回忆里总是春意盎然之景,温暖一如此刻。

日入时辰,他们终于赶到了山上,见到了高人。

他们说明来意,高人欣然应允为高杉医治。他安排他们住下,并开始准备手术道具。

入夜时分,便可开始动手术。

高杉坐在手术床上,有一点紧张。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慢慢呼吸着,想要平复自己的心情。

然后他发现在他身边守着的铃鬼呼吸也变得和缓了,仿佛和他呼吸同调。

“你在做什么?”他问。

“我闭上了眼睛。”铃鬼说,“大人在黑暗之中,我也想体会黑暗。”

高杉忍不住笑了。

“大人笑什么?”铃鬼问他。

“吾自冥暗处,应入冥暗道。你与我不同,何必非要体会我体会的。”高杉说。

“哪里不同?”铃鬼说,“大人杀人,我也杀人。”

“我手上已经染上了无辜者的血,洗不掉了。你还没有。你只杀过恶人,为义执刀。你随时可以抽身,回去你的朝光寺,还做你的僧人。”他说。

“这就是大人一直也只让我担任护卫的原因吗?”铃鬼问。

高杉不答,只是叹了口气:“你知道我送给你的刀鞘叫什么吗?”

“不知道。”

“红茉,”高杉说,“是一种小花的名字,我用它来给刀鞘命名。小时候雨过天晴的时候,这种小花就会开得漫山遍野。老师把它们采来,给我们染刀鞘。用红茉染的刀鞘,稳固顺滑,可以提升拔刀速度。老师总说,最锋利的刃,却由最温柔的花来守护,多么神奇。我知道,老师是个温柔的人,也希望我做一个温柔的人,可是我做不到。我是一个破坏者,而不是守护者。这个世道坏了,与其一点点的痛,不如一下子痛个痛快。江户的黎明,我看不见,我们这代人都看不见也不要紧,只要我的后人们能看见,我愿意当个罪人。可是我没有理由要求任何一个人,和我一起当个罪人。我不会要求那两个人,也不会要求你。”

“也不知道手术会不会痛。”然后他转了话题,没待铃鬼回答又道,“我怕痛,从小就怕。最怕看大夫。非要老师哄了,才肯去。后来老师死了,再没人哄我了。”

这样软弱的话,就连银时和桂,他都没有说过。

银时和桂都是伙伴,他不能跟他们说这样的话。

但是不知道怎么,却在铃鬼面前说了。

铃鬼是……铃鬼。在他的面前,高杉更像自己。

“大夫说会给大人上麻药,上了麻药,就感觉不到痛了,”铃鬼轻声道,“大人就当是睡了一觉,醒了,就能看见了。”

外面有人敲门,不是大夫。那是鬼兵队的暗号。

铃鬼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小鼠小南。她全身都湿透了,一看就是淋了大雨登山而来。

一进来她就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个踉跄。

“怎么了,如此慌张?”高杉问她。

“追兵到了,”她吞了口口水,“又子大人他们成功截住了杀手,可是我探听到幕府又派出了一路杀手,足有四十人,从另一个地方奔袭而来,又子大人他们赶去拦截,却来不及了,在路上错过了。这些杀手马上就会攻到这里。”

“什么时候到?”

“子时。”她说,“大人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说完,便一头栽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小老鼠?”高杉皱眉,“她怎么了?”

“她没事,只是睡着了。”

“估计为了赶路几天几夜没有休息了,让她歇会儿。”高杉说。

三个人,有一个眼睛看不见,还有一个耗尽了体力。

带上他们两人,即便铃鬼现在动身,也来不及逃脱追杀。

可是如果只带上一个人……

“我的腿美吗,铃鬼?”他问。

铃鬼愣了愣,大概不知道高杉为什么这么问。

“若我答是?”然后他犹豫道。

“我便杀了你。看过我腿的人,都要死。”

“那我答不是呢。”

“我也杀了你。我讨厌说谎的人。”

铃鬼沉默不语,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看,我就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人。为我效力,可不是件好差事。”高杉道。

“大人想说什么?”

“背弃善主,才是背信弃义。背弃恶主另择良木,乃人之常情。”高杉说,“你走吧,带上小老鼠,在杀手来之前,离开这里。”

“我要去哪里。”

“去你想去的地方。你不是说,你的师父让你走遍天下吗?”

铃鬼摇了摇头:“我走遍天下,是为了找一样东西。如今我已经找到了我想要找的东西,我没有别的地方想去了。请让我留在大人身边。”

“我若死了……”

“我自当以死殉之。”

“铃鬼。”

“是。”

高杉还想说什么,大夫拿着手术工具来了。

“准备好了吗?”他问他们。

“好了,”铃鬼说,“大人好好休息,我会守在门口。若有人来,我便杀了他们。”

听到铃鬼关上门出去了,高杉慢慢躺了下去。

夜雨淅沥,将入梦来。

今晚他要睡个好觉,高杉想。

 

+++

 

醒的时候,世界很安静。

耳边有水的声音。高杉以为还在下雨。

但是然后他听出来那是山泉淙淙。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清晨的第一道光。天已经晴了。

年迈的大夫做了一整晚的手术,已经趴在手术床前,累得睡着了。

小老鼠也还在睡,窝在屋子的角落里。阳光照在她睫毛上的时候,她揉了揉眼睛。

下了床,高杉走到门边。推开门,门外就是山景。

满山金棕翠绿,好一派夏秋之交的绮丽景色。

可是和满山美景相对比的却是回廊里的骇人景象。脚下横七竖八,堆的到处都是尸体。他们都是幕府派来追杀高杉的杀手。

铃鬼一身浴血,伤痕累累,抱着来铃坐在门边。

“睡了一个好觉。”高杉伸了个懒腰,“就连乌鸦的叫声都没有听到。”

“我替大人把三千世界的乌鸦都杀干净了。”铃鬼回答。

“做得好。”高杉笑了,“我的梦里除了雨声,什么也不想听。”

但是除了雨,在梦里,高杉确实还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

清脆的铃,在雨里响。那是有人在挥刀的声音。

斩!斩!斩!

谁说这个世道,谁也保护不了谁的。

那个人誓要为他杀光最后一个人。

要守住他。

“站得起来吗?”高杉问他。

“站得起来。”铃鬼回答,然后拄着刀艰难地站了起来。

“我们下山去。”高杉说,“这次,我背你。”

 

+++

 

高杉晋助复归,令鬼兵队士气鼓舞。

大家都说高杉大人果然是修罗不灭之身,入了地狱,还能出来。

鬼兵队的募兵处又排起了长队。

高杉望着窗外的雨,喝了半盏酒。

“今日下雨,不会客。”他对横谷小南道。

“是。”小南领了命,打算去遣散排队的人。

又子嘀咕:“大人,昨天您也是这么说的。”

武市变平太拉了拉她:“走吧。今天雨景好,大人想看雨,招兵也不急着今天。”

两个人关上门出去了,屋里只剩下高杉和铃鬼。

高杉举起酒盏对铃鬼道:“喝吗?”

“大夫说我伤还没有全好,最好不要喝酒。”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高杉想。他拿回来,自己喝完了剩下的半盏。

“我的腿美吗?”他问。铃鬼沉默不言。

“也是,怎么答都是错的。”高杉抬眉,放下酒盏。

“这个问题不能答,那就说说看别的答案吧。”高杉正坐好了,“我们也算同生共死过了,到现在还不能说吗,我这里才有别的地方没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走遍天下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铃鬼沉默了一下:“如果大人答应,即便我说了也不赶我走,我就说。”

“我答应。”高杉道。

铃鬼低头,似乎在思索要从何处讲起。

“我不会笑。”然后他说,“从师父捡到我那日开始,我就不会笑。”

铃鬼是孤儿,他被僧人收养,在朝光寺长大。

他在那里习武,读书,和师兄弟们一起修习佛经。

可是师父却迟迟不让他落发为僧。他问了师父,师父说还不行。

他问师父为什么,明明在师兄弟里,他是最无欲无求的人。

不,可是师父说,你不是无欲无求,你只是还不知道欲求是什么。

你知道笑的滋味吗,师父说。不,你还没有真正笑过。

若你真想落发为僧,可以,但首先你要行遍天下,去找这世上你最想要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却还能舍弃它,那你便回朝光寺来,师父亲自为你落发。

于是铃鬼便出发了,从山南到江北,一路走,一路寻找。

过去了好多个年头,可是他始终还是没有找到师父所说的东西。

……直到有一日他来到江户。

远远地,有人在弹三味线,琴声悠扬。他循着琴声走,看到了一条巨大的船。

他站在船下,看到了那个在船头弹三味线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刻,他笑了。

第一次,他知道了笑的滋味。原来看到自己喜欢的人,我是会笑的,他想。

他终于找到了在这世上他最想要的,也终于明白了师父所说的意思:

——自己与佛无缘。

因为他最想要的,他舍弃不了。

他不过只是一个世间痴人。而已。

“这就是我的故事,”铃鬼道,“对大人,不敢再有半点隐瞒。”

“原来如此,”高杉看着他,“我看到了你的心之目,你没有说谎。”

这一次,高杉终于看懂了对方的眼睛。他在那双澄澈之目中,看到了欲求之光。

他看向铃鬼:“我的人生是无鞘之刀,无可收回之处,只有破坏一途。跟着我,你就不能回头了。即便如此,你也愿意跟随我吗?”

傍窗而立的男人点了点头:“是。”

“我的道是这天地,”高杉又问,“你的道呢,是我吗?”

“是。”

高杉大笑起来,直到笑倒在榻上。

“过来。”然后他说,眯着眼睛,半屈起一条腿,“从此你是我的。”

 

+++

 

铃鬼是在雨声中醒来的。

高杉早已不在枕边。

他抬眼望去,发现高杉裸身披上了那身紫衫,依旧傍窗而坐。

这个人这么喜欢看雨。铃鬼不懂。

他书读得没有高杉多,也不觉得雨有什么好看。

但是后来他想,大人一直看着雨,其实不是看雨。而是在等待雨后天晴,青空灿烂。

“昨天晚上我又做了梦,又梦到了当年和老师一起去赏月的情景。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有光的梦了。”他听见高杉说。

吾自冥暗处,应入冥暗道。

今思山头月,清光遥遥照。

“因为你,我又看到了光。”高杉说。

剑有剑气。刀有刀光。

我想要成为斩破这旧世界的刀,而你。你来做我刃上清光。

你若视我为天地。我便行天地之道。为你赐名。

从此之后,你不再叫铃鬼。

我将唤你名,为——

“光。”

 

【完】

 

 

*文中三首和歌来自小野小町(花色渐褪尽。此身徒然过俗世,长雨下不停),在原业平(月非昔时月,春非昔时春。唯有此身昔时身)与和泉式部(吾自冥暗处,应入冥暗道。今思山头月,清光遥遥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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