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萌,缘来则聚。

[新藤大和X泷川尊]《未满是这个城市的名字》7 人间一日(上)

【上】

 

今天。天气晴。

天空就像是一片空旷蓝海,目光所及之处不见一片白云风帆。

空气里还带着昨夜逝去的雨的潮湿,却在草的馨香中又多夹杂了几分秋日特有的明朗味道。

铃子一大早就来了,带了自己做的便当来。

尊看了看食盒:“他现在还不太能吃便当。”

“不是给他的,是给你的。”铃子说,“医院的饭菜就那么几样,偶尔也要换点新鲜的。”

他们两个人趴在医院的露台上透气的时候,铃子打量了一下尊:“你看看你,憔悴好多。”

“是吗?”尊摸摸脸,下巴上长出了胡须,摸起来刺刺的,“可是早上照镜子的时候,我怎么觉得自己的脸反而大了一圈。”

“你这是虚胖,懂吗。”铃子说,“等到你真的安下心来好好睡一觉,就不会肿了。”

“知道了,”尊想起来问,“他爸妈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走了,我去送的车。”铃子说,“你在这里照顾,他们也很放心。”

出了这么大的事,铃子赶紧打了电话给大和的父母,他们急急忙忙把店关了,坐夜巴从名古屋赶了过来。是啊,大和是独子,父母当然急坏了。好在他们到的时候,大和已经做完了手术,脱离了危险。虽然在病床前面,看着脸色苍白的儿子,大和的母亲流了不少眼泪,但是至少是安心了。

本来他们还想要在医院里陪夜,可是两老都这么大年纪了,尊当然不放心他们这么做了。所以就拜托了铃子。她跟大和父母很熟。尊请她帮给大和父母安排了住的酒店。他们在这里住了两周,白天的时候会过来看看大和。看大和正在慢慢恢复,两老终于放了心。店面也不能耽搁太久,所以铃子就帮他们订了昨天的车票回去,还叫了出租车,一起送他们去了车站。

“那……大和爸妈对我跟大和的关系……”尊犹豫着问道。

“我没有问,但是我想他们多少是知道了。”铃子说,“也许在我们都不在的时候,大和已经跟他们说过了。”

在铃子送他们去车站的路上,两位老人一直在车后座上用名古屋方言讨论这个事。

“虽然小尊长发的样儿确实挺好看的,但是他……是个男的吧。”大和的父亲说。

“你这什么眼神劲儿,小尊当然是男的了。”

“我知道,”老爷子苦恼地挠了挠头,“咱们家那小子喜欢男人,我以前怎么就一点也没看出来呢。前阵子看到他跟冈崎律那个事儿,我还觉得绝对不可能。”

“大概是小尊那孩子真的很特别,”老太太想了想,“你还记不记得,大和刚从幕原回来那阵子,他那个时候不是一口一个尊,每天都好像没有什么精神的样子,只有说起尊的时候会滔滔不绝。你当时不是还说,这么想这个朋友,就去大阪找他去玩嘛,结果大和还不肯去,说是约好了二十年后再相会,不能去打扰别人的生活。”

“是啊,那个时候我们都觉得这小子别扭,现在想想,这孩子的表现就跟失恋了一样嘛。”老爷子也觉出点味道来了,“不过,虽然说小尊这孩子也很好,但果然还是女孩子比较好吧……”

“你那天看冈崎律的节目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老太太提醒他,“你说冈崎家的两兄弟太可怜了,你还说,如果是你是他们的父亲,绝对要开明多了,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远走他乡。”

“哎呀,我就是一说,真到了大和,总觉得还是……”

“我倒是觉得挺好的,”老太太打断了他,“大和这孩子这么多年都一直单身,我还一直都担心他也是无性恋,要孤独终老。”

“什么恋?”

“你不看新闻啊,有喜欢男人的男人,有喜欢女人的女人,有又喜欢男人又喜欢女人的人,也有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的人。最后这种人就叫做无性恋。”

老爷子一脸惊讶:“老婆子你怎么这么新潮,什么都知道。”

“前阵子理奈酱来买东西的时候,我还关心地问了她一句最近交了男朋友没有,她就笑着跟我说她不会交男朋友的,因为她是无性恋。我听了之后吓了一跳,等她走了,还戴上老花镜,特地用手机查了一下,才知道无性恋是什么意思。老头子你以后也给我注意点,不要总是自以为关心地问人家有没有男朋友的事,对人家来说多困扰啊。”

“哎,不是吧,在区役所工作的理奈酱?那么漂亮的姑娘?”老爷子倒吸了一口气,“啊呀,总感觉这个世界跟以前不一样了呢。你说对吧,铃子?”

“这个世界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有各种各样的人,大家都用各种各种的方式生活着。不一样的是时代。像你们说的那个理奈酱,要是在过去的话,肯定得瞒着大家辛苦地生活。因为不一样的人在过去那个时代肯定会遭人白眼,受人排挤。现在这个时代好多了,大家活得比以前自由了,也愿意把自己的生活方式说出来,所以你们才觉得不一样了。”铃子笑着说道。

“对嘛,”老太太说,“咱们不就也希望儿子能够有个喜欢的人,现在大和终于有了个喜欢的人,我倒觉得松了口气。而且我觉得小尊很不错,钱赚得比你儿子多多了,人又好,这两天住院,还不都是他在照顾。你不会是想反对吧。”

“这个我知道啦,而且就算我反对,又有什么用,儿子为了人家命都不要了,会听我们的话才怪,可是,”老爷子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孙子怎么办,你不是总说想快点抱孙子嘛。”

“不要紧的。”老太太淡定地说。

“难道……”老爷子一脸迷惑,“小尊也可以……”

“想什么呢你,”老太太摇摇头,“区役所的宣传册里不是写了嘛,现在收养啊代孕啊措施那么多,如果哪天他们真想要小孩,总会有办法的。你啊,就别操这份心了。”

尊还不知道大和的父母已经知道了。这两天大和父母来探望大和的时候,他还一直以大和的朋友身份自居。现在想来,不知道两位老人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看待他的。

“总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们。”尊说。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铃子说,“可是如果你就因为这点原因就退缩了,唯一对不起的,只有你自己。”

“我知道。”尊长长吐了口气,“我没有退缩。即使他们反对,即便觉得对不起他们,我还是想跟大和在一起,只是……”

在一起,是很简单的,但是也不那么简单。尊已经想到了,他之后会要面对多少问题。

“别那么丧气,不是还有大和在嘛,你们两个人的话,一定什么都可以度过去的。”

尊看向她:“谢谢你,铃子。”

不止是大和父母那边,大和住院这些天,有很多事尊无暇顾及,都是铃子在帮他忙。

铃子拍了他一下,笑了:“说什么呢。”

“你婚礼那边已经那么忙了,我还总是拜托你。”

“要这么说,是我该惭愧才对。你们这边在演生死关头,我那边却还在忙着拍什么婚纱照安排酒席。”

“希望没有因为我们的事影响你的婚礼。”

“放心啦,影响不了,婚礼正在紧锣密鼓筹备中。你要相信我家那位的能力。”

“绝对相信。”尊说,“之前还想过要撮合你跟大和,真是对不起了,比起这种冒冒失失就把自己搞进医院的人,果然还是你那位未来先生靠谱多了。”

“话虽这么说,你最后还是选了这个冒冒失失的家伙吧。”铃子看着他。

“我没有选他,”尊想了想,“因为在我的选项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

铃子呆了呆,然后笑了。

“尊好纯情,”她托着腮看着他,“啊,真可爱。”

“别说这种恶心兮兮的话。”

“真的很可爱嘛。”铃子笑了,“果然,尊是个傻瓜啊,这么多年了,依然是。那个时候,虽然大家都说你喜欢百合,只有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你知道吗,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虽然你跟我一样,是很会藏表情的类型,但是我还是能感觉出来的,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应该很不喜欢我。你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我是一个小偷,偷走了你最宝贵的东西,可是明明你才是小偷吧,我跟大和才是青梅竹马。”

“对不起。”

惠太凑过来:“为什么尊叔叔是小偷啊?”

铃子笑了,蹲下来捏了捏他的鼻子:“因为尊叔叔偷走了水星。”

“哎?”惠太满脸惊奇,上下打量尊,“尊叔叔把水星藏哪里去了?”

“秘密。”尊说,摸了摸他的脑袋。

没有打听到水星的去向,惠太不乐意了,跑去病房里玩去了,不一会儿他又跑回来。

“大和叔叔找。”他对铃子和尊说。

走回病房的时候,发现大和果然醒了。

比起刚刚苏醒那会儿苍白的脸色,现在大和看起来已经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些虚弱。

“听说你带了好吃的来。”大和一看就是医院饭菜吃多了,一听好吃的就两眼放光。

“给尊的,又不给你。”铃子说,“你还不太能吃,这可是医生说的。”

大和看向尊:“就吃一点点。”

他知道要对谁撒娇。也知道谁是这个房间里的大统领。

尊把食盒递给他。大和打开食盒,立刻欢天喜地地吃了起来。

比起医院的饭,什么都是好吃的。可是刚吃了两筷子,突然食盒被拿走了。

大和看向尊,尊就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好吧好吧,”大和放下筷子,“怕了你了。”

“还不是为了你好,”铃子说,“你看看尊操心的,整个人都憔悴了。”

大和端详了一下尊:“好像是哎。”

“你以为你比我好多少。”尊说,然后问惠太,“你觉得大和叔叔帅还是你新爸爸帅?”

“新爸爸帅。”惠太毫不犹豫。

“哎?”大和不满,想了想又道,“比你尊叔叔还帅?”

“嗯。”

尊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等一下,比你大和叔叔还帅我还能理解,不可能比你尊叔叔还帅吧。”

“新爸爸给我买了Switch,看!”惠太骄傲地从口袋里掏出掌机,“新爸爸最帅!”

“你这个认钱不认人的小鬼。”尊忍不住打了惠太的屁股一下,然后放他去玩他的Switch去了。

“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你和尊来参加我的婚礼呢。”铃子拍了拍大和的腿。

“知道了,啰嗦。”

“嫌我啰嗦,哼,那我走了。”铃子站起来。

“不多坐会儿?”尊说。

“其实我今天是有事,这么早过来就是想趁着去办事之前过来看看大和。”铃子说,然后笑了,“今天我要和他去民政局办入籍手续。”

尊跟大和面面相觑,然后两个人连忙道了“恭喜”。

铃子冲惠太招了招手:“走了,惠太,跟尊叔叔和大和叔叔道别。”

惠太跑过来大和身边:“大和叔叔,你要快点好起来,到时候陪我玩switch,我好多关卡都打不过。”

“你啊,只有游戏打不过的时候才会想起来你大和叔叔。”

“谁让大和叔叔打游戏最厉害嘛。”惠太说着,跑回去抓住了铃子的手。

尊送铃子和惠太出门。

太阳还没升起来,但是染上阳光芬芳的朝霞已经铺满了天际。惠太回头看,尊就站在医院门口,在一片烂漫朝霞之中朝他们挥手。惠太也用力对尊挥了挥手。

“真的吗?”回过头来的时候,他问妈妈,“尊叔叔把水星藏起来了?”

“当然是真的了,”铃子回答,“不然为什么之前一直下雨,这两天天却晴了。”

“那……尊叔叔把水星藏哪儿了?”

铃子拍拍胸口:“这儿。”

“那我下次能跟尊叔叔要来看一下吗,惠太也想要水星。”

“要不到的,”铃子说,“不止惠太要不到,妈妈也不行,谁去要尊叔叔也不会给的,因为那是他一个人的水星,他是不会给任何人的。”

“啊……”惠太看起来有点丧气。

“不是挺好的嘛。因为尊叔叔把水星藏了起来,天才好不容易晴的。惠太不想要又一直下雨吧。”

惠太摇了摇头。铃子笑了,摸摸惠太的脑袋。

她又想起了送她出来的时候,尊说的那个问题。

“你说,如果百合还活着,知道了我跟大和的关系,会怎么说?”

“她一定会说……”铃子想了想,笑了,“……果然如此。”

 

+++

 

大和醒了,但是室川晴子却一直没有醒。

送走了铃子和惠太,走回去大和那里,路过了晴子的病房。

室川晴子的父母正在送一行人出来。据说是晴子之前的客户,因为晴子帮助那个客户进行了一个非常成功的并购案,因此和晴子关系很好。这次听到晴子出事的关系,就亲自带人过来探望这位能干的律师,还带了无数慰问礼物过来。有不少小护士挤在走廊里看,好像来的人是明星一样。尊跟她们打听是怎么回事,有护士告诉他说,来探望的人是柳井家的三男,自己开了公司不说,家族也超有钱,人长得还帅,经常上财经杂志的封面。

被这么一说,尊好奇了,也忍不住在对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那个人果然如小护士所说,三十才出头的样子,却有一种沉稳和张扬兼具的气质,西装革履,精英感满满。

“该不会和室川律师是恋人关系吧?”小护士议论着。

“那现在室川律师变成这样,他应该很伤心。”

“怪不得听说这位三少爷一直没有女朋友,难道真的……”

“你们想多了,他没有女朋友,是因为家族早就给他安排好了结婚对象。你们没看周刊杂志吗?对方是议员千金。”

“对对对,我看了,听说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这么比起来的话,虽然室川律师也不错啦,但果然还是那位大小姐比较好。家境先不说了,长得很漂亮,而且也不是那种不思进取的类型,在国外拿到硕士学位才回的国。从这方面来说,会更有共同语言吧。”

“我要是也能找到这样的男朋友就好了。”

“别做梦了,不可能。他两个哥哥都娶了门当户对的女人,他不可能跟像我们这样的平民结婚的,如今的日本已经不是格差社会了,是阶级社会。我听说今天就会公布订婚消息的。”

“为什么是今天?”

“今天是三少爷三十五岁生日,柳井家老爷子自有安排。”

大家恍然大悟。

“好了,大家就不要做梦了,赶紧去巡房吧。”护士长说。

有个小护士凑过来:“尊律师,你不是跟室川律师比较熟吗,所以到底怎么样,她真的不是柳井少爷的女朋友吗?”

尊笑笑:“室川律师已经有男朋友了。”

“真的?”

“真的。”尊回答。

是啊,她的boyfriend和彼氏还在宠物寄养中心,眼巴巴地等着自己的女朋友快点醒呢。

所以别睡了丫头,尊想,快点醒过来吧。

等人潮散了,尊在病房门口看到一个人,是高岛彻。

“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嘛。”晴子的父亲说,“我们不想看见你。”

然后对方当着他的面关上了病房的门。

前些日子高岛彻来探望室川晴子,被晴子的父亲揍了。他没有还手,默默地承受着。

他说,作为加害人的家属,挨揍也是应该的。

他在晴子的父母面前跪下了,把头深深低在地上,说了对不起。

可是尽管无数遍说对不起,他也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他父亲加给室川一家的伤害,永远都不会消失。

心里突然就空了。那些抱负,那些梦想,那些对美好生活的渴望,突然就像泡沫一样破灭了。自己突然不能再奢望那些了,他知道。

高岛彻呆呆地坐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直到尊用热咖啡碰了碰他的脸,他才回过神来。

抬起头来,看见来人是尊,高岛彻那双呆呆的眼睛突然涌上了潮气。不想流露出如此软弱的表情,高岛彻立刻又低下头去。

西装皱巴巴扔在一边,领带塞在口袋里,头发乱糟糟的,一脸青色的胡茬,跟平时总是满是劲头的那个高岛彻完全不是一个人。就像是只被踢了一脚的狗狗一样,尊想,让人想要摸摸他的脑袋。

尊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温热的罐装咖啡塞到他手里。

“你看起来就像是一年没睡觉了,”尊说,“要么就喝点咖啡提提神,要么就给我赶紧滚回家去睡。”

“睡不着。”

“那也要强迫自己睡。不睡觉身体会垮掉的,知道吗。”

“嗯。”

“好好回答。”

“知道了,”高岛彻说,“大和老师还好吗?”

“他好着呢,比你能吃能睡。”

高岛彻的喉结动了动:“对不起,所长。”

“这不是应该由你来道歉的事。”

高岛彻看着手心里的咖啡不出声。

“所长,我该怎么办?”好半天他轻声道,“我要怎么做,才能赎罪?”

“是那个人犯下的罪行,不是你的。”

“不,”高岛彻摇头,“虽然我总说,那个人是魔鬼,是人渣,他不是我的父亲,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事实是,他就是那个生我的人。我是从他污秽的血肉里造出来的血肉。我也是污秽的。他犯下罪行的话,连带我的手上也会沾满鲜血。只要我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室川律师还有大和老师,我就会觉得自己是有罪的。”

高岛彻看着自己双手,暴露的青筋下仿佛有汩汩的血液在流动。然后他捏紧了拳头。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把自己的血抽干,能不能把那个人残留的污秽从我身体里去掉呢。为什么,”他咬着牙关,“为什么我必须是这种人的儿子?”

高岛彻的手攥得太紧了,就连指甲也嵌入手心里了。

“会没事的,”尊安慰他,“一切都会好的。”

高岛彻深深吸了口气,松开了手。他看起来不再愤怒了,却变得死气沉沉。

“真的吗,所长,真的一切都会好吗?不,我不觉得,”他摇了摇头,“那个人犯下的罪行太重了,就算我想要用自己的命来弥补,也无法弥补。有时候我看着室川律师,真希望躺在那里的那个人是我。如果我死了,室川律师就能醒过来,那么我愿意去死。只有这样,我才能赎罪。可是不行,命也无法换命。”

“不要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是真的这么想的。人唯一无法选择的,就是自己的出身。奢望拥有自己的生活,奢望活得幸福,我没有权利,是我太贪心了。”高岛彻失神的眼睛看着前方,“所长,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不配得到幸福。”

尊沉默了片刻。他手心里的咖啡正在慢慢变凉,失去温度。

“五年前,我遇到了一个少年。”尊说,“那个时候,他的社交网路账号还不是Monkey。这个少年决定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连计划都定好了,而且在自己的账号下模拟了一千遍如何执行这个计划。他说自己的父亲是怪物,他说自己也和父亲一样,是怪物。”

彻很惊讶。他看向尊:“您一直都知道?”

“是的,我知道。”尊说,“因为我亲眼看见了,那个少年最后打败了心里的怪物,然后长大了,变成如今我面前的这个年轻律师。”

彻的喉结动了动,良久,他说:“那个时候正是因为遇到了您,我才改变了自己想法,最后没有那么做。”

“不,”尊摇头,“是你自己选择了不要那么做,是你自己选择了不要犯下罪行,不要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最终,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你说得对,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是人可以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五年前,你没有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以后你也不会。因为你自己选择了,不要成为这样的人。所以对自己有点信心嘛,小子,你连那么强大的怪物都战胜了,还有什么战胜不了的?瞧你,一副被霜打蔫了的茄子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世界末日要来了。”

尊说着,拍了他一下,彻终于笑了,虽然只露出了六颗牙齿。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的笑,不是那种哀伤的笑容。而是不小心笑了出来,那种发自内心的,即便是苦中作乐的笑容。

他深深吸了口气:“您说的我懂,可是……没那么容易,所长。”

“我没说容易,”尊说,“没什么人的人生是特别容易的。谁的人生都是困难重重,只不过和别人相比来说,你的人生要更艰难一些。你想要实现理想,会需要走更多的远路,你想要得到幸福,会需要比别人加倍努力。但是即便这样,也不要放弃。还有希望。人生一定会有希望。”

高岛彻又笑了。这次露出了八颗牙齿。这是一个好现象,尊想。

“所长您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高岛彻说,“无论谁在您的身边,都可以轻易地笑出来。”

“我可真忙啊,还要兼职搞笑艺人。”尊摇头。然后他吸了吸鼻子,“好大味儿,你多久没洗澡了?”

“我不记得了……”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尊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一点。

“真的很臭吗?”彻说,拉起衬衣嗅了嗅,然后差点把自己也熏到了。

“我还是回家洗个澡吧,”高岛彻站起来,穿上西装,“然后我打算回事务所一趟。”

“你要回事务所?”尊惊讶。

“明天早上就有个文书必须递到法院去,已经是最后期限了,今天我必须回去准备一下。”

“那就拜托你了。但是,”尊嘱咐他,“去事务所之前,先给我回家睡个觉。”

“遵命。”彻去掏车钥匙,尊按住了他的手。

“叫个车回家,你困成这样还开车不行。”

“是,”彻掏出手机,“我叫个车回家。”

“那还差不多。”

护士过来叫尊,原来是大和找他。

尊起了身,正要回病房去看大和。但是高岛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让我多握一分钟,您的手。然后我会放开的。因为我知道,您的心不属于我。”高岛彻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刚刚遇到您跟大和老师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您喜欢的是他,你们是互相喜欢的。可是我不想让您知道,带着自己的一点私心。我就不行吗,我就不能让您幸福吗,这么想着,执拗地抓住了您的手,不想放开。那天晚上如果室川律师不出事,您本来准备跟我见面,就是想要告诉我您的心属于另一个人的事吧。

“对不起,也许应该早点放手的。但是您的手……真暖和。”彻说,然后放开了尊的手,“请您一定要幸福。”

十分钟后尊从大和的病房出来,路过走廊的时候,却发现高岛彻还在那里。

手机还拿在手上,打车App才刚打开,这家伙已经仰着头半靠在墙上睡着了,嘴巴大张着,打着呼噜,毫无形象。有路过的小护士看见他这副傻样,忍不住捂嘴偷笑。就连尊,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归笑,他跟护士要了一条毯子,轻轻地给彻盖上了。

能睡着是件好事,尊想。说明在梦里没有什么可以伤害他了,说明他不再害怕藏匿在黑暗之中的怪物了。彻心里的伤口永远都会在,他的痛苦尊也无法减轻。尊所能做的,只是不让人打扰他的睡眠,让这个男孩能在梦里积攒一点勇气,然后在醒来之后可以拥抱着自己的痛苦继续走下去。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在清晨的阳光下,高岛彻的睫毛被染成金色,随着呼吸微微颤栗,就像是昆虫展翅前羽翼上轻柔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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