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萌,缘来则聚。

[新藤大和X泷川尊]《未满是这个城市的名字》7 人间一日(下)

【下】

 

“所以就这样在一起了?”尊问。

“是啊,到东京的第一个晚上,就在酒店的房间里做了。”秀一挠了挠头,“奇怪吧,明明两个人也不是恋人关系,因为悟说想做,就做了。男人有时候真是一种随便的生物啊。”

“怎么样?”尊问,有点好奇,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跟大和,虽然现在才刚刚开始,但是总有一天,也会走到那个阶段吧。就当作经验咨询,他忍不住问了。

“很痛,痛得恨不得给他两拳,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就会这样。”秀一说,“真的,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做到一半我就想跑了,当时我看着天花板想,等到一做完我就立刻跟这家伙绝交,然后逃回老家去。”

“结果呢?”

“做完之后两个人一起洗了澡,还在酒店的房间吃了披萨,他问我要不要一起打游戏,打着游戏我就忘了要跟他结束的事了。”秀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那天的后来,两个人抱着在酒店的大床上睡了。第二天起来,悟陪他去东京玩了一圈,因为秀一还没有来过东京,看到什么都很新鲜,就连偶尔觉得屁股疼这件事也抛在了脑后。玩了几天也玩够了,两个人开始认真地找起了房子。因为悟考的是东大,所以最后决定租在东大附近。

“东大?这么厉害。”尊惊讶。自己当年也考过东大,不过当然并没有考上。

“是吧,很厉害吧。”

“瞧瞧你那自满的劲儿。”尊嫌弃。

秀一笑了:“悟脑子很好使,又很会读书,这点跟我很不一样。”

悟问秀一想不想读书,秀一想想还是算了。自己不是什么读书的料,读高中的时候秀一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是报名读了一个周末夜校,专门学习电脑知识。他对电脑还算感兴趣,以后想要找一份电脑维修方面的工作。在这之前,他就在一个便利店打工,赚点零花钱。悟承担了房租和大部分的生活费。但是秀一也不想什么都靠他。

他无法爱上悟,虽然悟想跟他上床的时候,他也不会拒绝。

悟脑子好使,又很会看眼色,秀一不想说的话他从来不问,秀一不想做的事情他从来不会强求。和悟在一起很轻松……除了在床上。但是那个方面也在慢慢改善。除了前几次很痛,后来就慢慢好多了。悟的技术开始变好了。悟是个善于学习的人,无论在什么方面。而秀一也开始适应了,这种男人之间的交合方式。等到身体磨合好了,很多时候还是蛮舒服的。而且悟总是不吝尝试各种可以让秀一更舒服的姿势。

但是有一点秀一很清楚:他跟悟可以当一辈子的朋友,却当不了一辈子的“恋人”。

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恋人。这种不平衡的关系,终有一天会终结。

“今天就是结束的日子。”秀一说。

尊惊讶了一下:“为什么?”

“他有不得不结婚的对象。”

“这什么年代了,我怎么记得封建制已经废除好多年了。”尊说。

秀一笑了:“年轻的时候随便他怎么折腾,他们家里也不会说什么,但是年纪到了,果然还是必须要去承担本该他承担的责任。想想他也是个很任性的家伙,明明在东京有很大的房子,还让我跟他在那个小租屋住了很多年,直到他毕业开始工作了,我们才换了一个大公寓。”

“分手的事情,他跟你提了吗?”

“还没有。很难说出口吧,如果是我的话,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秀一说,“那我先说就行了。”

“所以那算什么,分手礼物?”尊看向那个袋子。

“不,是生日礼物。今天是他生日。”

“生日分手,亏你想得出来。”

“好像是有点不妥当,”秀一挠了挠头,“不过今天是最好的时机。因为今天他们家跟对方要把事情敲定下来,所以他也不得不告诉我这个消息。可是由他来说的话,他一定会有负罪感。他这个人,看上去很强悍,其实是那种看个文艺电影也会流眼泪的类型。再说了,被分手我不太擅长,高中的时候只有我甩别人的经验,所以到时候要是不小心露出木然的表情,却被悟以为我很可怜就难办了。所以还是我来说吧。”

“你们已经约好了?”尊问。

“嗯,约了六点钟,一起吃饭,”秀一说,“所以我下午请了假,刚去买了礼物,然后打算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和他见面。”

“这个礼物可不便宜。”尊知道那个牌子的价格。

“我知道,我攒了很久的钱。他平时喜欢用这个牌子,衣柜里也都是这个牌子的东西。因为也不知道该买什么礼物给他,就觉得买这个牌子的话,应该错不了。”秀一说。

“他平时都用这个牌子?那应该很有钱吧。”尊说,“你今天买礼物给他,说不定他一感动,还会给你一大笔钱,就像是……虽然觉得对不起你,但是实在是没有办法。所以请你收下这笔钱,然后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守口如瓶。”

秀一被他逗乐了:“真的吗?”

“你会收吗?”

“我会收的。”秀一想了想,“在东京生活需要很多钱,我现在的薪水生活是没问题,可是如果要出来租房子,房租可是很贵的。所以如果他给我的钱能让我交个小房子的首付就好了,虽然我觉得这么多年他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不如说,我想谢谢他,和他在一起的这些年,我过得很开心。就连东京这个陌生的地方,因为有他在,如今也变成了我新的家。即便以后他不在了,也会一直是我的家。”

他打开袋子,拿出礼物给尊看。是一副眼镜。

“怎么样?”

“挺好的。”尊评价。

“真的吗?”秀一很高兴,“去买礼物的时候,站在柜台前一直难以选择,说实话我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品味,就怕买了什么奇怪的类型。这些年我也没送过他什么值钱的礼物,就他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我买了一副眼镜送他,因为他有点近视。那个时候没有钱,送的是很便宜的那种。现在稍微有点钱了,想送个好点的给他。”

“你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算上刚认识的时候可就太长了,要是从上京开始的话,也有十五年了。”

“所以吃一顿饭,把礼物给他,人生中的十五年就算结束了?”

“差不多吧,还有就是打包行李搬家,但是我不喜欢买衣服,东西很少,一个提包就能拎走,所以吃完饭回去就能收拾好。”

“就没有什么不舍?”

秀一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不知道。但是买完礼物回去的路上,突然心里空荡荡的。总觉得好像一旦买了礼物,分手就成了定局似的。”

“其实不想分手吧。”

“被你看穿了?怎么回事,明明说好了是无性恋的,为什么会突然中途就变卦了,我也搞不懂了自己了。”秀一苦笑着看向尊,“等到要分手了才觉得自己有点喜欢他,是不是很挫?”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各种各样的人,才有意思。有一瞬间就会喜欢上某个人的傻瓜,也有过了漫长的时间然后会才慢慢喜欢上对方的傻瓜。”尊说,“而你就是后面那种傻瓜。”

“不准备说嘛,你喜欢他的事?”然后尊问他。

“在分手的时候?”

“有什么不好。”尊说,“反正也要分手了,不如告诉他,这么多年,谢谢你,还有,我变得有点喜欢你了。我觉得比起礼物,这句话,反而也许是更好的分手礼物也说不定。”

秀一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也许你说得对。”他笑着说道。

 

+++

 

高岛彻赶到事务所的时候,尊已经把文件准备好了。

“对不起所长,我不知道怎么睡着了。”彻说,“你该叫醒我的。”

“都困成那样了,硬撑什么。睡好了,才有精神工作。”尊说,然后吸了吸鼻子,“你还是没洗澡?”

“怕来不及交文件,所以赶紧赶回事务所了。”

“给,去把文件递到法院去,然后回家洗个澡,你这是要熏死谁。”尊站起来,把文件交给高岛彻,然后看了看表,“我也改走了。”

“您要回医院吗。”

“嗯,我都出来一天了,那家伙现在肯定望眼欲穿了。”尊说,然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下了楼。

已经快五点了。尊决定回医院去,于是想在路边拦一个出租车。

因为已经到了下班高峰,车子很难拦。尊等了几乎半个小时,才坐上了一辆出租车。然后车子开出没多远,给堵在路上了,以树獭的速度缓慢朝前移动着,偶尔又像兔子似的往前窜两窜。因为堵得气闷,司机开了车上的电台。尊望着街景,然后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两位主持人在那里喋喋不休娱乐新闻和名人花边。

优奈喜欢的那个歌唱组合似乎又要发新碟了,电台节目里插播了试听版本。这丫头一定会早起排队去买的吧,尊想。前两天她来探望过一次大和,尊问她准备的如何,她倒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也不知道最后到底考得怎么样。

手机震动了一下。尊掏出来看。是高岛彻来报告,说文书已经顺利递交到法院了。

放好手机,发现电台里的主持人换了话题,开始议论柳井集团的三男和秋山议员的孙女订婚的八卦。今天本来是万众瞩目的日子,但是大家期待的订婚消息并没有公布。不仅如此,有好事的记者在今晚秋山议员下班的时候特地采访了他这件事,结果秋山议员完全否认,说没有这回事,从头到尾都是捕风捉影而已。他还说他的孙女马上要回到国外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完全没有结婚的打算。

再说了,年轻人的事情啊现在不归我们这些老人家管了,他说。

可是秋山议员前两天的态度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有记者拍到了他在酒会上和柳井老爷子会面的照片,两个人亲切地握手,还谈笑风生好久。记者们都在猜测,这回要么是柳井少爷,要么是秋山小姐,要么是他们两个人都不愿意听从家里的安排,导致这桩“生意”没有谈拢,所以秋山议员的态度才变得截然不同。

柳井家老爷子倒是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他年轻的时候是那种铁血手段的独裁者,对自己的部下也好家人也好,都特别独断专行。不过这第三个儿子偏偏是反骨,小时候就喜欢跟他作对,大学毕业之后没有回父亲的公司当差,反而自己搞了一个高新科技公司。最开始大概用了父亲的一点人脉,所以还披着羊皮温言顺语的,但是发展壮大之后,就完全甩开了父亲的控制。柳井家老爷子虽然气到吐血,但是也拿他没办法。现在是传统行业和高新科技行业各占半边江山的时代了,谁也管不了谁。

尊努力回忆着早上在医院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他终于知道了对方身上那种沉稳和张扬兼具的气质到底从何而来了。

红灯亮了。缓慢行进的出租车停了下来。尊坐在车里,看了看表。已经六点过十分了。

太阳渐渐沉没,天色暗了下去,璀璨华灯开始亮了起来。

这个入夜的城市,人潮反而变得汹涌。下班的人匆匆往家赶,带着疲惫的神色,着急投身于他们那个小小的避风港湾。恋人们则奔赴则约会圣地,兴冲冲挤在路上,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还有三五成群相约出来的单身人士们,在新开的时尚餐厅门口聚集,将排队排成了一道风景。

尊透过车窗玻璃,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对于他们来说,忙碌的一日结束了,他们将它端上餐桌,将其中的酸甜苦辣与朋友分享;或者发上网络,将之与愿意倾听的陌生人诉说。然后在人来人往之中,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浅井秀一,那个下午帮了他大忙的男人。如果不是他及时修复了硬盘,尊可就真的要伤脑筋了。

他看见浅井秀一此时已经脱掉了那身维修中心的衣服,换了一身简单的T加牛仔裤,拎着那个礼物袋子站在路边,一看就是在等人。

他选的那副眼镜其实并不怎么样,如果让尊说实话的话。那个牌子有很多不挑眼但是挺时髦的眼镜,可是浅井秀一偏偏挑了这副有点过时的款式。浅井秀一就跟他自己说的一样,对时髦的品味基本是零。不过,虽然是不怎么合格的礼物,因为包含了真实的心意在里面,希望他的男朋友会喜欢吧,尊想。分手肯定有很多遗憾,但是能保留一点美好回忆也不错。

浅井秀一看了看表,然后仿佛听到了谁在叫他,抬起头来看向另一个方向。

尊顺着秀一的视线望去。另一个人进入了他的视野。好眼熟,这不就是……

尊惊讶地吸了口气。他终于知道浅井秀一的男朋友是谁了。因为不愿意给对方添麻烦,秀一才不愿意给别人看对方的照片吧。和早上见到的精英形象不同,现在那位男朋友的脸上架着一副土土的旧眼镜。尊大概知道那是是谁的手笔。

秀一指了指表,大概在埋怨对方迟到。对方立刻笑了,耍赖般地揽住了秀一的腰,然后亲了亲他的鼻子。在他们的身后,最后的晚霞布满了这个城市的天空,一如当年两个男孩见面那日的夏夜一般色彩斑斓,就像甜蜜的果酱洒满了整个刨冰的表面。

这些晚霞是追随他们来这个城市的吧,尊想。

他们来了,就把他们的故事也带来了,连同故事的背景一起。

这时候绿灯亮了,车流开始往前移动,把那对恋人的身影留在了人群里。

尊忍不住张望了几眼,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头来。

秀一君还不知道故事的最新进展吧,尊想。不如说,他完全错估了故事的发展。

收到分手礼物的男朋友该是怎样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呢。想想就觉得很有趣。

今天是有趣的一天。是适合庆祝生日的一天。是不适合分手的一天。

 

+++

 

尊回到医院的时候,大和还在睡。

不想吵醒他,尊帮他拉好了被子,然后拿起铃子带来的便当,去露台上吃了起来。

便当很美味。手机上还有铃子发来的新照片。是她和惠太还有惠太的新爸爸抱在一起,在民政局门口请路人帮忙照的。那是一张光看画面就觉得能够听到笑声的照片,两个大人开心地比着耶,虽然惠太也比了这个老掉牙的手势,但是看得出他是被迫的。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因为天气晴朗,今晚的月色格外清澈。很美。美到尊想用便当袋把它打包起来,然后放在那个人的枕边,让它陪那个人做个好梦。

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无论是在一起,还是分开在两地,看到这样的月色,都会有所感悟吧。

然后在这样的月色底下,尊看到了高岛彻。这孩子这次似乎终于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从医院住院部的大厅出来,正在走下台阶。

又是来看晴子的吧,尊想。

彻每天都会坚持来探望室川晴子和她的父母,尽管晴子的父亲并不领情。看那小子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知道他肯定又是被晴子的父亲拒之门外了吧。

不是为了做给晴子的父母看,也不是为了做给世人看,彻这么做,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太痛苦了,这是他从痛苦中唯一可以选择的轨迹。如果不按照这条轨迹运行,他就会崩溃下去。晴子父母痛苦。可是彻也痛苦。不同的是,晴子的父母痛苦,他们仍然有人可以憎恶。而彻痛苦的时候,他只能憎恶自己。

人类最大的问题是,他们的欢乐可以共通,他们的痛苦却不可以。

正想着,尊突然看到有人追出医院的台阶来。是晴子的母亲。

晴子的母亲叫住了彻,然后把什么递给了他,是几个精美的食品礼盒。

大概是今天早上柳井悟来慰问晴子时带来的礼物,两位老人家也吃不了,所以晴子的母亲就想让彻拿一些回去吃。彻拿着盒子,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晴子的母亲就拉过了他的手,在手心里轻轻拍了拍。尊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彻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拎着吃的,一只手抹着眼睛。

像个傻瓜一样,尊想。

这下轮到晴子的母亲手足无措了。她大概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大男孩在自己面前哭吧。想伸手想去口袋里掏手绢,但是没有找到。犹豫了几秒,她突然伸出手去,抱了抱面前这个和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同龄的男孩。

这只是人间的平常一日。

有人结婚。有人没有分手。

有人的痛苦和另一个人的痛苦融合了。

奇迹没有发生,至少不是今天。救赎也还远远没来。但是至少,在这个城市里,在这样的月色底下,痛苦不再孤独。

尊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从露台边走开了。他把夜晚留给他们。

而明日太阳升起之后,他们将收拾好悲伤,继续前行。

 

+++

 

大和睁开眼睛,发现尊就坐在床头看他。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橙色台灯,让整个空间都透着温暖宁静的气氛。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尊。

“有一会儿了。”

“还以为你有案子要忙,今天不过来了呢。”他说,不知不觉带着一点抱怨的口吻。

“无论如何都是男朋友优先。”尊回答。

听到男朋友这个词,大和忍不住笑了。

“回来了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那我还怎么趁你睡着偷偷亲你。”

“哎?”大和一惊,立刻摸向自己的嘴唇,然后他的眉毛皱起来了,露出了怀疑的神态,“真的假的?”

尊笑了:“信不信由你。”

大和端详了他几秒,还是分辨不出他的真假,只好放弃了。

“饿了,铃子带来的便当还有吗?”他问尊。

“已经被我吃光了。”

“也不知道给我留一点。”

“再等等,等你好起来了,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去吃什么。”

“我也知道,我恨不得现在就从病床上蹦跶起来。”大和说。

“别着急,”尊说,“我们等了那么久,就这么几天难道还等不了嘛。”

尊的话明明很纯洁,但是大和就是能听出好几层意思,然后暗自红了脸。

他望了望床头的闹钟:“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吗?”

“今天不想回去了,我就在这里睡,可以吗?”

“当然好了,”大和犹豫了一下,“不过你不用那么做,我现在已经不用陪床了。”

“我想这么做。”尊说。

大和以为尊会去睡陪床用的床铺,没想到尊却把那张床推过来,和大和的病床拼在一起。

然后尊踢掉了鞋子,爬上了床:“像不像那个时候我们睡的帐篷?”

“这么说的话,还真有点像。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相比,唯一就是差了点雨。”

“你还记得下雨的事啊。”

“我都被淋成落汤鸡了,怎么会不记得。”

尊笑了。他关掉了台灯,然后躺在大和身边。大和也躺了下去,和尊并排躺在一起。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有清澈的月光透入窗口,在黑暗里打磨出一片薄薄的银辉。

“你那个时候应该很烦我吧,说我啰啰嗦嗦的,讲话像老人家。我跟你说十句话,你都不回我一句。还总防着我,我问你去哪里,你也不肯告诉我。”尊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和想了想,“也可能是你过分热情了,有点奇怪。”

“谁过分热情了,明明是你过分别扭。”

在离开未满都市之后,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睡在一起过了。

就算之前在大和或尊家逗留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睡床一个人打地铺,或者一人一个房间。

现在再次同床共枕,不,这么说也许不对,在幕原的时候,他们根本就连床和枕头也没有,可是肩并肩躺在一起,确实帮他们找回了许多回忆。但他们知道,有什么却又完全不同了。

尊的头发变得更长了,在月色下很漂亮,从侧面看的话,就像是那种轮廓利落的美丽女性。

但是尊不是女性,大和清楚地知道。无关男女,尊只是,自己喜欢的人。

尊轻轻晃了晃脑袋,大和才发觉自己忍不住伸手触碰了尊的头发。

“讨厌?”大和问,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也没有,”尊轻声道,“只是还不太习惯。”

大和笑了,把尊的额发拢到一边,然后凑到尊的耳边。

“快点习惯,”他轻声道,“等我好了,我还想要碰触尊的更多地方。”

忍不住心跳加快。这家伙,居然可以这样一脸温柔地讲这么下流的话。

“滚。”尊想给他一拳,想想对方还是病人,只好忍住了。

“你跟你爸妈说了?”他想起来问。

“说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

“是意外。”大和说,“本来是想再酝酿一下,然后找个机会,好好跟他们说的。但是那天他们来看我,说是等我好了,想要介绍一个老家的女孩给我,我就忍不住跟他们说了,我有喜欢的人。”

他看看尊:“别担心,没关系的,他们会想通的,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好了。”

“我没在担心你,”尊叹了口气,“我是在想我要怎么跟我爸妈说这事。”

“不急。我不逼你。慢慢来,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好了。如果你想让我陪你回大阪,我就跟你一起回去。”大和抓住了尊的手,“两个人,一定什么都可以度过去。”

尊低头看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手指交错,就像是共生的树,根经缠绕在一起。

“说,你喜欢我。”

“哎?”大和眨了眨眼睛。

“说。”

“喜欢。”

“再说一次。”

“喜欢。”

“再多说一次。”

“我喜欢尊……”

“恶心。”

“喂你这家伙,”大和不满,“明明是你让我说的。”

尊笑了。“如果时光倒流五年,你最想做什么?”他突然问。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

“五年前啊,”大和想了想,“我大概会告诉自己不要放弃研究院的申请。虽然现在做老师也挺好的,但是做研究果然还是我的理想,所以希望当时的自己能够再坚持一下。”

“十年呢?”

“也许不会那么早离开大学院,会申请读个博士学位什么的。”

“那二十年呢?”

“二十年前?”大和望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思考着,“如果能够重来一次,也许会打电话给你,问你想要考哪所大学,然后我会努力跟你考上同一所大学,你去读法学院,我就去读生物学,然后我们可以一起上公共课,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参加新生舞会,一起去打篮球。也许我们会一起有女朋友,一起分手,一起失恋,一起思考人生,然后一起毕业,一起进入就职活动,帮彼此审查简历,一起去面试,然后在面试失利的时候一起喝酒,大声抱怨这个年代工作真的太难找了。”

尊也看着天花板。“听起来不错。”他喃喃。

“还记得十七岁的时候,有天晚上我们在河边赛跑的事吗。”大和突然想起来。

尊摇了摇头:“为了什么的比赛?”

“忘了,大概是什么特别无聊的理由。那个时候尊跑得太快了,我怎么也追不上。后来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那次比赛,尊在前面一直跑着,偶尔会回头朝我笑,但是永远在我追不上的距离。所以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二十年,我会在起点准备好,当发令枪响的时候,我会和你一同起跑。”大和说,然后看向尊,“如果时光倒流二十年,你呢,想做什么?”

尊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的话,会跟你告白,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在你第一次说我像个老人家的时候,在刚刚见面的那个下了雨的夜晚,就告诉你,我喜欢上了你。就算被你认为是一个奇怪的人也无所谓,就算被你嫌弃啰啰嗦嗦也好,就算你不喜欢我也可以,我也想要告诉你,我喜欢你。然后我会守着你,直到你也喜欢上我的那个时刻终于到来。在那之前,无论是谁来,铃子也好,别的人也好,除非把我打倒在地,他们都别想从我手里夺走你。”尊轻声道,“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一次,我不想浪费二十年的时间,没有跟你在一起。”

在黑暗里,大和睁着眼睛,听着那些惊心动魄的话语。

然后他突然觉得唇上有了一些压力。

那是一个吻,轻轻的,纯情又充满珍惜。

在月光下,尊吻了他。

……于是月光和这个瞬间都成了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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