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萌,缘来则聚。

[新藤大和X泷川尊]《未满是这个城市的名字》9 去海边吗(下)

【下】

 

首先是大和开。然后换尊开。尊累了,又换大和开。

黄昏的时候,他们驶入了一个休息站。

停下车,他们决定去买点什么吃,补充一下体力,然后继续朝着北海道进发。

尊蜷曲在后座上睡着了。芽衣想要叫他起来一起去买东西。

大和阻止了她:“让他多睡会儿,我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这么说的时候,他俯下身去帮尊把毯子拉好,然后亲了一下尊的额头。

然后他们迎着黄昏的晚霞走去休息站的商店买东西吃。

大和想要买面包,芽衣则建议买热食。

“面包这种可以拿着吃的当然留着路上吃了,现在有机会的话应该吃点热的。”芽衣说。

大和端详她:“田中同学有些方面跟尊好像。”

“我哪方面跟尊律师像?”芽衣问他。

“比如说,想很多的方面,还有,对食物有一定执着的方面。”大和笑了,“我刚刚遇到尊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面包留在路上吃,有机会应该吃点热的食物。”

大和说着,付钱买了两碗热腾腾的猪排饭。

便利店地方不够,他们就端着碗出了门,一大一小蹲在店门口的遮阳棚下吃了起来。

“叫我芽衣就好了。”

“哎?”

“尊律师他也叫我芽衣。”

“芽衣啊。”大和挠挠头,还有点不习惯直呼学生的名字。

“昨天尊先生却说我跟大和老师很像。”芽衣说。

“为什么?”

“因为我选了草莓冰激淋,他说老师您也爱吃。”

“啊……怪不得昨天我没吃到草莓冰激淋,原来是被你吃了啊。”

“没办法,是最后一个了。”芽衣说着,然后指了指大和的脸,“老师。”

“嗯?”

“老师的脸上沾到了饭籽……”

大和伸手去拿,但是比起大和,芽衣先取到了饭籽。

“老师喜欢我吗?”她突然道。

“哎?”大和一惊。

“果然不是这样。”芽衣低头,“那老师是在同情我,对吗?”

“我为什么要同情你?这个世界值得同情的人太多了,你还排不上号。”

“那为什么带我去海边?”

“当然是因为我自己想去。”

“不是因为画册的原因吗?说实话,老师偷看了我的画册,对吧。”

大和承认了:“没有偷看,是打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地上,捡起来的时候看到的。”

“那也是看了。”

“那你要这么说,你不是也看了我画在课本上那些漫画吗,咱们也算扯平了。”

昨天芽衣把课本还回来之后,大和翻了翻,突然发现了自己当年随手画的东西。

啊,他完全忘了自己还画过这些。

自己超级小学生的画风居然被人看到了!脸红,十二万分后悔,想要找个坑把自己埋了,或者把田中同学灭口吧,大和想。

“您那些只是涂鸦,才不算漫画。”芽衣吐槽。

“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水平。”

“不过情节倒是挺有趣的,没想到您还能想出这样天马行空的故事。”

“谁说是故事来着。”大和小声嘀咕。

“不过有一点我承认,突然想来海边,确实是因为看了你的漫画。”然后大和说,“本来跟尊约好了等到下个夏天到来的时候再来海边。但是看了你的漫画,突然不想等了,突然想着,为什么不是现在呢?现在就和他一起来海边,一起看太阳从海面下升起来,有什么不行的。所以我就来了。”

“有点羡慕。”

“怎么样,羡慕了吧。”大和道,“老师我是个很好的男朋友吧。”

“我是羡慕您,有尊律师这样的男朋友,就连这么任性的要求也会完全配合。”

“那家伙,嘴巴上虽然不常说,但是其实非常爱我。”大和得意洋洋,“这个我是知道的。”

“瞧您得意的。”芽衣说。

“啊,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然后她感叹。

“又怎么了?这么爱发牢骚,跟个大叔似的。”

“比如说,爱情这种东西,我本来是绝对不相信的。我觉得爱情是这个社会为了一夫一妻制编出来的谎言。再怎么自称相爱的一对男女,如果男人遇到了比自己的妻子漂亮百倍的女人,如果女人遇到了比自己的丈夫有钱百倍的男人,他们还会相爱吗?不会了吧。绝对不会。所以人们到底爱着什么呢,是美貌和财富吧,是从这种美貌和财富中得利。男人的话,只要是漂亮又听话的女孩子,谁都可以的吧,来者不拒。如果不是大部分男人都缺少财富,谁都想要有一两百个妻子。反过来,女人的话,如果有了足够的财富,就连单身也变成了一件很愉快的事情,是否和谁在一起,是否结婚,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所以叫做爱情的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它是一个虚词。它不存在,也没有人真的需要。男人,或者女人。他们想要的是这个虚词附带的赠品:欲望满足,财富共享,还有,可以让他们暂时忘却孤独的陪伴。但是我觉得没什么。”芽衣说,“这个世界上,谁都得不到的东西,我也得不到,这没什么,就像是到了世界末日,谁都要死,那我死了,也不会觉得不甘心。可是世界上偏偏有您这样的人,能够得到爱情,真是太不公平了。”

“被你说得跟奇迹一样。”大和吐槽。

“本来就是。”芽衣说,“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相爱是绝对的奇迹。”

芽衣也想要奇迹。

当然,她还只有十四岁。对芽衣来说,比起爱情,奇迹更像是“自己想要的生活”。比如说,未来去一个心仪的大学,做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或者,即便没有实现,也在朝着自己理想的工作不断靠近。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父母的面子,不是为了面对流言,也不只是为了陪伴,而是跟一个自己真心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当他熟睡的时候帮他盖上毯子,亲吻他的额头,或者说着不要太宠他,却忍不住把他宠上天。

“但是在那个城市里,奇迹很少发生。大部分人一生都不可能遇到。我也遇不到。”然后她说。

“你怎么知道?人生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又不是真的预言家。”大和却说。

芽衣眯起眼睛看他:“老师果然还是看了我的漫画。”

大和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觉得画得不错,就忍不住看了下去。”

“所以就算最开始是过失犯,后面就是故意犯了吧。”

“喂,别像个小孩子一样斤斤计较。”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啊。”

“就没见过你这么人小鬼大的,不,见过,还有高木那小子。你们两个的心理年龄绝对是老头子和老太太。”

芽衣涂鸦本上还未公开过的漫画,名字叫做《预言家》。

故事的主人公是个七岁的女孩。她的祖父是渔民。

第一次跟祖父一起出海的时候,她在狂风大浪的海上救了一条鱼。

鱼说:我是神明化身,为了感谢你救我,我可以给你任何一种能力。你想要什么?

女孩想要飞行的能力,她想要变成海鸟,飞得比渔船的桅杆还高。她想要在水下呼吸的能力,那样她就可以游到人鱼的住所,她想知道她们的眼泪是不是真的能变成珍珠。

但是她最想要的是预知的能力。

因为她太好奇了。未来就像是一个全新故事,她想要早点读到它。

神明答应了。

我可以给你预言的能力,它说,但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你无法预言自己的未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女孩发现自己真的有了预言的能力。

只要看到一个人,她就能望进他的眼睛,然后窥见对方的未来。

她首先望见了祖父的未来。祖父将在不久后死去。在那个最寒冷的冬天。

那一天海上飘着雪花,天气冷得出奇,祖父盖着毯子坐在门前,望着那片他心心念念的大海。他死之前还在叨咕着来年春天到来之后的出海计划。

不久之后的那个冬天,祖父果然死了,正如女孩预言的一样。

她看着他们把祖父放上一艘小船,让他驶向他最爱的那片海。

祖父会变成海鸟,她知道。因为祖父告诉过她,死在海上的人,都会变成海鸟。

自那之后,她得到了一个称号,叫做“预言家”。

总是有人来问她未来会发生什么,她也总是很慷慨地回答了。直到十四岁那年,预言家遇到了另一个女孩,她们变成了最好的朋友。

我爱上了一个男孩,好朋友告诉预言家,你能帮我看看我的未来吗?

预言家那么做了,就像是她一直做的那样。

在那天晚上,好朋友自杀了。到了清晨整个镇子的人出去找,也只在海边找到了她的鞋子。

而预言家从此不再说任何预言,无论别人怎么请求她。

就这样,过去了很多很多年。终于预言家也到了和自己的祖父一样的年纪。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自己的祖父过去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望着滑过海面的海鸟和天空中的极光。

那是极光最闪耀的夜晚,地表出现了时光融洞,让现在和未来得以交互。

有个七岁的女孩穿过了时光融洞,来到了这个镇子。

她听说这个镇子上住着一个预言家。

明天就要跟着祖父第一次去出海,女孩不赶紧回去准备不行。但是无论如何,她决定还是要去见见这个预言家。因为她太好奇了,她想知道自己的未来。

女孩终于找到了预言家。她问她:您能告诉我,关于我的一生吗?

老妇看着面前的女孩,那个自己曾经在镜子里看过千百遍看着她渐渐青春又慢慢衰老的女孩,干涩的眼睛里也忍不住涌出了泪水。

她曾从神明那里得到了预知一切的能力,唯一不能预言的,便是自己的人生。但是现在,她却可以准确地告诉她了,关于她自己的一生。因为她亲身去经历了,所有人生里的痛苦和振作,喜悦和悲伤。

可是真的应该告诉她吗,关于她一生的故事?

人有言语的能力,有行走的能力,却没有预知的能力,这一定是神明造人的时候设计好的。它不让人预知自己的人生,因为不知道人生,就会好奇人生,才会经历人生。可如果从一开始就可以预知自己的一生,那么在知道一切之后仍然愿意经历一切的人,到底有多少?

大和仍然记得漫画的最后一幕——鄂霍次克海边,一老一小两个背影。

她们望着海面。在极光之下,海鸟从海面上滑翔而过。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预言家最后会怎么选呢?”大和说。

面碗空了,他放下碗,然后拿起脚边的汽水,打开易拉罐喝了一口。

“老师的话,会怎么选?”芽衣也打开了自己的汽水。

“如果是我的话,告诉她也行。”

芽衣有点惊讶:“我还以为老师会选择不告诉她。如果知道自己会度过无意义的一生,她还会选择这样的人生吗?她很可能也会像自己的好朋友一样自杀吧。”

“不会,”大和摇头,“我觉得她坚强到足够面对自己的人生,即便她能预知一切。”

“说起来容易。”芽衣说。

“祖父死前一直想要回去那片海边,却一直没有成行,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家里不想花那么多钱去趟北边,爸妈也不想请这么久的假。”然后芽衣说,“祖父是在下午去世的时候,坐在摇椅上在阳台上晒着太阳,手里还拿着我画的大海,突然就没了声息。”

那个时候芽衣还只有七岁。

她想要叫祖父回屋来吃午饭,却发现自己的画从祖父手里掉到了地上。她捡起了自己的画,然后发现了有什么不一样了。

祖父不会再醒来了,尽管他的手还是暖和的,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

他再也不会给她讲大海和海鸟的故事。

他永远地离开了她。

那是芽衣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觉到“死”这种东西。

它强大又平静,可以吞噬一切梦想,情感,以及人生本身。

直到死,祖父都没有再能回去那片大海。

挫败美好梦想的不是什么伟大的敌人,而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原因。

——贫穷。

是的,只是这个普通的理由,却可以造就世界上99%的不幸。

芽衣家里住在郊区,爸爸在一家小企业当事务员,妈妈在洗衣店打零工,没很么钱,只买了一个很小的房子。可是尽管如此,家里也一直过得紧巴巴的,有时候学校旅行要去个远一点的地方,芽衣都找借口不去,因为没法厚着脸皮跟爸妈要钱。而且因为房子太小了,只有一室一厅,墙壁又那么薄弱,芽衣在家的时候,父母都不能做那种事了。所以他们特地找了这个周末出去,还请了周五的假,说是三连休,然后两个人去参加什么周边旅行了。但是芽衣知道,旅行只是借口,这其实是爸妈自称的造人计划,说是想给她添个弟弟。说真的,芽衣不需要弟弟,她需要大学学费。她要考大学,想读美术学院,什么都还没着落,再添个弟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坐下来,想跟父母谈一谈,他们却完全没当回事。

芽衣不能这么自私,等你离开了家,家里就寂寞了,当然要生个弟弟陪我们了。再说了,电视上不是天天在说少子化,我们这么做也是在为这个社会做贡献对吧。爸妈说。

可是等弟弟长大了,到了快读大学的时候,你们也到了退休年龄了,要怎么支付弟弟的大学学费呢。芽衣问他们。

不是还有你这个姐姐在嘛,他们却说。

那个时候,芽衣坐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觉得透不过气来。

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抓着自己的涂鸦本,手指都快抠进纸面里。

她喜欢画画。这是她唯一喜欢的事情。可是又怎么样?她知道不久之后她将不得不对此放手。

美术学院很贵,想去上的话父母肯定不同意。所以就算真的考上大学,肯定也是一所普通的大学,一个不怎么花钱的科系。学费爸妈也许肯出,但是生活费肯定要靠自己。毕竟等生了弟弟,他们养孩子也要花很多钱。所以最好白天上课,晚上多打几份零工。和朋友们出去玩享受人生什么就不要想了,能苦苦撑到毕业就算不错。

因为大学没有什么名气,科系也不热门,在就业活动中她没有什么优势,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也许是在一个小企业当事务员,就和父亲一样。她仍然需要每天晚上打份零工补贴家用,因为弟弟的学费还等着交。

她直到过了三十岁才结婚,丈夫是相亲认识的,是企业里的同事,话不多,也没有什么不良爱好。她嫁给他,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父母说弟弟要结婚了,家里实在没法住下更多的人了,希望她能尽快结婚搬出去。

她在那个小企业干了几十年,直到她退休。她也许会有两个孩子,可是孩子们大学毕业之后就不怎么爱回家了。因为家里太小了,小到只有一室一厅,就跟自己父母当年那个家一样。

所有这些,还是最好的情况。前提是她能上大学的话。

如果上不了大学,情况也许会更糟。

芽衣大概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不需要成为预言家,她也能预知自己的人生。

“这样无意义的人生,真的值得过吗?”芽衣看着远处。

地平线上,橙红色的太阳正在沉下去,光芒如同冰块一般,一点点地溶解在黑暗半球里。

“无意义的人生吗?”大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人生三万日,每天都起床,上班,下班,挤地铁,吃饭,拉屎,睡觉,匆匆忙忙,这么看来人生好像确实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人生的意义也许就是活着本身也说不定。”

“活着?”

“是啊,活着,就能看到看到这个很漂亮的世界,所以要努力活下去。”大和喝了一口汽水,“这是尊说的。我深信不疑。”

“而且即便你真是一个预言家,可以预知人生,你预知的也不过是在那个时点的人生而已,人生不是一成不变的。”然后他说。

“您是要拿出那种自我努力改变命运的老话说服我吗。没用的,”芽衣摇头,“日本已经是阶级社会了,人想要改变很难。贫穷的人很多一辈子贫穷,而且会越来越穷。”

“但是还是有7% 的人成功了不是吗。”大和说,“我是有看过类似的统计数据这么提过,有7%的人可以超越阶级,改变自己的人生。”

“我不觉得我自己能够成为那7%。脑子不够灵光,个子不高,像我爸。皮肤黑,不够漂亮,像我妈。虽然努力改变命运之类的,我也想过,但是我觉得我做不到。每次在学校里看到那些优等生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别人面前,说着漂亮周全的话,不停地推销自己,自信满满,一直微笑着,就觉得非常羡慕。要是我也能做到就好了,也这么想过,但是开口的瞬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甚至对方还没接近,自己就先吓跑了。”芽衣捏着手里的汽水,“虽然偶尔讨厌爸妈,但是有时候更讨厌自己,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说不定那些侃侃而谈的孩子也跟你一样,本来也是跟你一样很害羞的,但是他们在每天出门之前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练习,重复着你觉得漂亮周全的那些话,一遍遍地练习,如何显得自信,如何露出笑容,也是为了改变他们的人生。但是,那些事不做也行。”大和说,“即便做到了,也会觉得辛苦得不行。因为不是发自内心地笑容,这样去做的话,就会消耗你笑的能力。慢慢的,你就会累得笑不出来了。”

“所以到底是要怎么做吗。”

“就做你自己吧。”大和想了想,“你不是喜欢画画吗,就去画画吧。反正怎么样都是无意义的一生,不如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度过,如果能把它当作你的职业,顺便再挣点钱就更好了。”

“爸妈不会同意我去学画画的。”

“那就堂堂正正地告诉他们,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他们不能要求你的人生,你更不会负担他们应该负担的责任。请他们在当好男人,女人,父亲,母亲之前,首先当个成熟的大人。然后告诉他们,你需要他们给你美大的学费,借也行,等你赚了钱再还给他们。如果这样他们还是不答应,你最好从现在开始打算,首先的任务是要筹集到学费,比如说申请一份助学金,或者打份工。你还可以把你的漫画登到网上,开个收费订阅什么的,用这种方式存点钱付自己的学费。”

“真会有人愿意花钱看我的漫画吗?”

“会的。要是他们喜欢你的故事,他们会愿意付费来阅读的。如果钱不是表达喜爱的最好方式,什么才是。”

“然后呢?”

“然后就要靠你自己了。画点东西不难,但是要成为职业漫画家非常难。要让大家喜欢你的画,要让大家愿意付费看你的画,要每周完成连载目标,你要一夜接着一夜不停地画,不停练习,不停提高自己,画得更好,画得越来越好。”

“听起来好痛苦。”

“谁跟你说梦想是轻松的东西来着?”大和说,“非常痛苦,也有意气风发的时候,但是有时候也会痛苦到你在夜晚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老师说得好像深有体会?”

“你试过被至少十家研究院拒绝吗?我试过,自信心被摧毁,在家宅了一年,这辈子都不想出去再找工作。”

“您居然坚持下来了。”

“人嘛,活着,总要试试。我想要当研究者,这个想法到现在也没有改变。所以我现在还在申请呢。”

“结果呢?”

“依然被拒。”大和说,“不过至少现在我的抗压能力强多了。”

“也可能会有另外一种人生,要轻松一点,老师没后悔过吗,没想过另外一种人生吗。”

“也许吧。”大和说,“很多人都会后悔自己的人生,学了这个专业的后悔没学那个专业,做了这份工的后悔没做那份工的,单身的后悔单身,结婚的后悔结婚,他们后悔是因为没有机会过另外一种人生。选择了一种人生,就意味着放弃了另外千百种。不后悔的人生几乎是没有的。能够挺起胸脯说我选择了最好的人生的人少之又少。人生本来就是矛盾和未知的,这才是人生的真实面目。但是就连这种矛盾和未知,也是人生的一环。就说我吧,烦恼不少,有很多后悔的事情,也跟很多机会失之交臂,但是我依然讴歌人生,因为同样,我也经历了很多,正在朝着自己理想的工作不断靠近,遇到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那个人。我觉得我现在过得很好,以后也一定过得不错。”

“如果不是因为您画的那个关于未满都市的故事实在太天马行空,我差点就要相信那是真的了。”芽衣说。

“哦,为什么?”

“因为像您这样的人,说不定真能干出漫画里那样的事。”芽衣笑了,“像您这么有勇气的人。”

大和扬起一边眉毛:“好像终于被表扬了。” 

“有勇气,是因为有希望,”然后他说,“我觉得人生没有意义也行。但人生还是要有希望的。人生的好处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就连最好的预言家也无法预言它的全部变化。人生总是在根据每个人的选择不断做出改变。这种未知就是希望本身。所以如果你一直画的话,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不过也许会发生很多好事。因为人生不是已完成的预言,而是连载中的漫画。”

 

 +++

 

到达北海道是周日早上五点多。

尊锁车的时候还在埋怨大和没有在休息站叫醒他。他也想吃热腾腾的猪排饭啊。

尊律师是个小吃货,这点芽衣看出来了。

大和递了一个袋子给他,这是之前在便利店的时候他给尊买的。

尊满脸期待地打开来,然后立刻失望了。

“这什么啊。”尊掏出来两个大福,“你就不能买点别的吗,有谁这么冷一大早就吃大福的。”

“只有这个了嘛。”

虽然不满地嘟囔着,尊还是把大福放回袋子里,决定带去一会儿看日出的时候吃。

从车厢里出来的时候,芽衣觉得很冷。她第一次来北海道。这里的气温跟东京真是差了不少。

正在搓手,突然有什么落在她的脖子上,是一条白色的羊毛围巾。

“快戴上,会感冒的。”尊对她说,帮她系好围巾。

……好暖和。

这个人,好暖和,芽衣想,把下巴埋到了围巾里。

有早起的渔民路过堤岸,看到了他们三个,窃窃私语着走了。

“他们一定在想这又是从东京还是哪里来的笨蛋吧,开了老远的路来就为了看个日出。”大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难道不是吗?”尊吐槽。

可是芽衣没有听到他们斗嘴。她一直往前走。

那片听祖父讲过千百遍的海就在眼前。仿佛是神明在地上捣了一个窟窿,然后倾过了自己水银色的酒杯,将杯中沉积了一千年的古老酒液倒入了这里。然后它堆积起来,层层叠叠,变成线条和波纹,变成字和句,变成诗歌和音乐,变成了这片海洋。

海,仿佛在呼唤,用它深深浅浅的灰蓝,用它周而往复的音符,用它与宇宙共振的赫兹,用它庞大无垠的孤独。

所以波浪,船只,海鸟,太阳,都会奔向它。

大和跟尊回过头去,发现芽衣已经奔下了堤岸,奔向了那片海。

她一直奔跑,直到海水浸湿了她的鞋子。芽衣突然懂了,为什么祖父对这片海恋恋不忘。

它是如此强大,和死亡一样强大,却又如此温柔,比母亲更温柔。海就像是最大的母体形态,是每个人最终的故乡。

“芽衣!”有人在背后叫她。

芽衣停下来。海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背。

回过头来,芽衣发现是尊在叫她。他跟大和并排站在一起,微笑着对她招手。

“快回来,有浪。”

芽衣突然醒转过来。这里是尘世的界线,不能再往前跨一步了。在浪涌上来之前,她飞快地跑了回去,扑进了尊的怀里,然后紧紧地抱着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口。

尊有些惊讶,但是依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丫头怎么了?然后他看向大和。大和只是笑了笑。

“再不松开,我可要吃醋了。”大和说。

芽衣从尊的怀里露出一只眼睛:“嘁。”

然后她重新又把头埋进了尊的怀里,就这样抱着尊,好一会儿才松开。

她明显是哭过了,眼睛红红的。为了掩盖流泪的样子,才把自己扯进来当掩护。而大和知道原因,尊想。这家伙知道,又不告诉自己,肯定有什么理由。等回了家得好好问问他。但是现在不是时机。尊一边想着,一边铺好了坐垫,堆上了毯子,然后拿出了保温杯,给他们三个人倒上热茶。

用热茶配的话,大福也还算不错。尊轻易就原谅了他那个不会买东西的男朋友。

可是他刚掏出一个想吃,大和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干嘛?”

“等一下。”大和说,然后去掏裤袋。

但是他显然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尊看着大和在那里东掏西掏。

“你到底在找什么?”他问大和。

“怎么没了。”大和嘀咕,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抱住了头,“啊……一定是刚刚蹲着在店门口吃猪排饭的时候,从裤袋里掉出来了。”

“谁让你不叫我一起去猪排饭,哼。”尊说,可幸灾乐祸完了又有点担心,“到底是什么丢了,重要吗?”

“没什么。”怕尊担心,大和说,依然有些丧气。

做了这么久的准备,没想到会在路上把最重要的东西丢了。

“人生果然不知道会发生啊。”大和叹了口气。

茶下去了半杯,远处的海平面上终于开始出现光芒。好像从海底涌出来的熔岩一般的光芒,开始是慢慢溢出来,然后是流淌,再然后那些金色开始喷射。

太阳就快升起来了,将要顶破海平面底,长成光的参天大树。

“我们在这里对着朝阳叫出自己的愿望怎么样?”突然大和提议道。

“你还是十七岁吗。”尊一边吃着大福一边吐槽。

“不是挺好的嘛。”

“不要,超羞耻的。”

“尊先生不要的话,我也不要。”芽衣摇头。

“尊……”大和说,拖了尾音。

这家伙最近变得越来越会撒娇了,尊想。不行,自己不能太宠他。

可是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站起来配合大和。

不过愿望什么的,尊好像真的没有。

虽然考了三次律师才考上,但是毕竟做了自己想要做的工作,而且做的也还算不错。这个他有过预期。

有过一次初恋,也是人生中唯一一次恋爱,结果最后居然真的跟初恋在一起了。这个他真的没有想到。

“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向大和。

“随便说点什么。”大和说。

于是尊往前走了两步,鼓足了勇气喊道:“希——望——今——天——有——奇——迹——发——生——”

大喊出来,感觉精神都振奋了,刚刚坐在那里积累的困意消除了几分。

“这什么啊。”大和嘀咕。

这么泛泛的愿望,日理万机的神明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听懂。

“刚刚是你要我随便说的。”尊看着大和。

大和拍拍芽衣,示意接下来该她了。

芽衣一看就是愿望比尊大得多的人。

她站在那里,伸开双手,仿佛要拥抱初升的太阳一般。

“我——想——变——成——有——钱——人——”然后她大喊道。

“我——想——变——成——有——钱——人——”

“我——想——变——成——有——钱——人——”

“为什么要连喊三遍?”大和问。

“重要的话要说三遍啊,”芽衣回答,“我想要神明确确实实收到我的愿望。”

尊忍不住笑了:“真是朴素的愿望呢。”

“是吧。”芽衣也笑了,“我想画很多很多漫画,然后让很多人看到我的漫画,我想在网上有无数人来订阅我的漫画,我想让书店的展示台上都放满我的漫画,我想让大家都排队来买,我想要把我的漫画做成游戏,我想要挣很多钱,然后画更多的漫画。”

“多少钱才算很多钱?”

“就……有一天早上我醒了突然觉得想来看这片海,随便买一张票就可以来。”

“我觉得行。”尊点头。

就算是无意义的人生也没有关系,芽衣想。

她想活下去,赚钱,画画,赚更多的钱,然后一直画画。她想这样活着。

她看向大和:“老师,该你了。”

大和看着尊:“大福呢?”

“吃光了啊。”尊回答。

“怎么我一个不见看你就吃光了。”

“想吃早说啊,我给你留一个。”尊嘀咕,并没有抓住重点。

大和叹息,有点气馁。一切都没有按照自己的预想走。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人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对不对。去做就对了。

大和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跟——尊——结——婚——”他大喊道。

尊愣住了,芽衣捅了捅他。

“你好像被求婚了。”她提醒尊。

“哎?”尊这才回过神来。

他还没有任何准备。怎么办?要说什么?要怎么反应?

好在这时候,口袋里的电话响了。尊站起身来去接电话。

大和刚刚的话仿佛还在空气里振动回响,震得他的心也跟着砰砰直跳。

有好几秒,尊的意识都是迷糊的,根本不知道电话那头在说什么。

然后他终于听清了。

“真的吗,你是说……”他忍不住紧紧捏住了手机。

“真的。”电话那头的人哭了。但是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喜极而泣。

尊挂下电话。他依然有一点不清醒,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好疼。不是梦。 

“怎么了?”大和走过来。

“是彻的电话,”尊看向大和,“他说晴子醒了。”

大和看着他,笑了。他知道尊现在的心情。然后他朝尊张开手臂。

尊靠过来,大和将他拥在怀里。

“太好了。”大和抱紧他,然后轻轻晃了晃他,“太好了,对吧。”

尊的眼里渐渐涌上泪水,大和这一晃,差点把他的眼泪都要晃出来了。

“太好了。”尊喃喃。

“我们回去吧,”然后他听见大和说,“我知道你肯定现在就想立刻看到她。”

“对了,回去的路上买个咖啡,”大和想起来,“咖啡女郎已经好久没喝到咖啡了,我猜她现在肯定很想来一杯。”

“她现在还不能喝。”

“我知道,就让她闻闻味儿。”大和说,“馋馋她。”

“傻瓜。”尊说,然后把脸埋在大和的脖颈里。

眼泪开始流出来了,怎么都控制不了,就像是细碎绵长的喜悦,汇成了涓涓细流。

“我们要开回去吗?我怕我的手会发抖。”他在大和耳边嘀咕。

“车子找代驾公司开回去就好了,我们坐新干线回去,”大和说,“早一分钟到也是好的。”

尊点了点头:“好。”

“原来愿望真的会成真。”然后他说,“原来奇迹真的会发生。”

即便是在那个看不见星空的现实都市,原来也会有奇迹发生。就在今天。

“你的愿望是实现了,那我的愿望呢?”大和说。

然后在尊可以回答之前,他吻了尊,就在泪水还没有干的眼角。

“不用急着回答。”然后他说,“我会等你的,在你准备好回答之前。”

 

+++

 

他们坐新干线回去。

不知道是连轴转开车实在累坏了,还是心里终于放下了什么,回去的路上,大和跟尊靠在一起,很快就睡着了。芽衣就坐在他们对面的座位,她看着面前的两位大叔。他们就和所有傻兮兮的上班族大叔一样张着嘴睡着了。

傻兮兮的,但是也很可爱,可爱的让芽衣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看看自己身上,还围着早上尊给她围上的白色围巾。

她把它解下来,然后温柔地替大和跟尊围上了,小心地没有吵醒他们。

然后她拿出来自己的涂鸦本。

她曾经想把那个叫做《预言家》的漫画当做她最后的故事。但是现在她突然对它不那么满意了。它太贫瘠了,不足以画完她的人生。

她才十四岁,就连二分之一,不,四分之一的人生也没有过完。

她将要经历很多,无论是痛苦还是振作,悲伤还是喜悦。

她将要做出很多选择,无论会不会让她后悔。

她或许会遇到喜欢的人,或许会一辈子单身。

无论如何,她还有一辈子要活。

正因为活着,才能看到这个非常漂亮的世界,才能去经历这个真实的人生。

然后她要把她看到的,经历的,都画进画里。

有一日她也会回归大海,变成海鸟,和祖父一样。

但是在那之前,她要画很多很多的画,说很多很多的故事,直到那日真的来临,都绝不停笔。

铅笔落在涂鸦本上。

这次要画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芽衣想。

她的视线从涂鸦本移到了对面座位两个相偎熟睡的大叔身上。

他们是两个很奇特的人,是能够让人觉得幸福的人,她想。

看到他们,好像就连自己也能够伸手触碰到幸福。

要不,就画一个《Y先生和T先生》的故事吧,芽衣这么想道。

田中芽衣,十四岁。

在某一天去自杀的列车上,因为遇见了Y先生和T先生,而重新获得了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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