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萌,缘来则聚。

【蔺靖】《诗一行》卷六《八字诀》之章 其一至四

作者:收到好多催更卡!被大家惦记的感觉真好哈哈XD 爱你们么么哒

 

其一  迷离夜

 

十一月,天气陡然寒凉。

秋日将尽,金陵已有入冬之势。

夜色浓重,刑部侍郎林广涛出了平秋楼,深深呼吸了一口冰冻的空气。

空气里带着点夜露秋霜的味道,让他觉得头脑清醒了一些,但是心绪却依然郁结不开。

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是刑部另外一位侍郎——林广涛的同僚方天杰。

方天杰也一样望着这深深夜色。

林广涛想,方天杰必定是在想和自己同样的事情——半个月前发生的那桩谜案。

兵部尚书李林被杀,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日是礼部尚书刘远志的孙子满月,同僚们当然备上厚礼,前去庆贺。

林广涛也去了。刘远志人缘向来不错,其他几位尚书都与他交好。

各部侍郎自然唯自家尚书大人的马首是瞻,哪有不去的道理。

那日,林广涛到了刘远志的尚书府一看,果然各部尚书侍郎全部到齐,真可谓是高朋满座,宾客盈门。

林广涛是地方官调任金陵的,虽说薪资不算微薄,但是他底子不厚,又无地产,在同僚之中也略为清贫。虽然妻子也用心给他准备了一份礼物,但是在这群显赫的宾客之中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好在同僚方天杰也跟他差不多,是地方官调任来的,不甚宽裕,让他有种惺惺惜惺惺的感觉。

酒席就摆在刘远志尚书府的别院中。

院有回廊,通东西两阁,回廊环抱一个私家花园。院落靠近院门处设有照壁一块,据说上面的题字还是皇帝有一次秋猎的时候的赐字。刘远志自然搬回来,让人大张旗鼓地雕刻在了照壁上。

那时正是十月中,金桂飘香,秋风飒爽。

酒过三巡,夜也深了。可是几位尚书大人却兴致不减,一杯接着一杯,都有点喝高了。

林广涛不太能喝酒,自然对这种酒局上的应酬不甚感兴趣。他本想要早些回去,但是想想这个场合,尚书大人们还没走呢,他怎么好先离开。顾忌着官场礼仪,他没敢动。好容易,他看见兵部尚书李林站起身来。以为他要起身告辞,林广涛跟着屁股动了动,却发现这位尚书大人只是去如厕而已,于是只好又坐了下来。

同桌的方天杰给他倒了一杯酒,林广涛正要婉言谢绝,突然听得远远地传来了李林的声音。

“刘大人,刘大人,你怎么了……啊!”

声音陡然拔高,十分凄厉,然后戛然而止,再没了后续。

在院中喝酒的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觑,不知何谓。

“刘大人呢?”

忽然有人看看座上,发现刚刚还在给几位尚书大人倒酒的刘远志果然没了踪影。

“刚刚喝得太起兴,刘大人说要请大家尝尝自己珍藏多年的酒,便说要去趟西阁拿酒……”吏部尚书吴凌轩道。

大家这才发觉,刘尚书这一去,好顷没有回来。开始大家以为这位尚书大人只是迷了路,现在听见李林的声音,才突然觉得有些古怪起来。

“大家不用着急,估计是爹爹老眼昏花,又喝多了几杯,在哪里摔倒了,”刘远志的幼子站起来,“我去看看父亲。”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李林突然从院落门口的照壁后出现了。

夜色之中,他睁着眼睛,面带惊恐。刘远志没有在他身边。

其他几位尚书大人不免担心起来。吴凌轩站了起来。

“李林兄,刚刚我们听到你在叫远志兄的名字,这是怎么了?”

可是李林却不答话,仿佛中了邪一般,只是慢慢抬起头望着天空,仿佛天上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似的。看李林这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想看看李林到底在看什么。可是除了讳莫如深的夜空,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

“李林兄,你在看什么……”

吴凌轩开口,可是话音未落,突然有什么凌空飞起,又坠落下来,落到了吴尚书的怀里。

——是李林的人头。那双眼睛还如刚刚那般大睁着,死死地盯着他。

吴尚书忍不住惨叫一声,把那头颅往远处抛去。头颅滚过餐桌,所到之处人人尖叫着躲避。

而那个没有了头颅的身体却仿佛还不知道自己没了头,踉踉跄跄地找着路,往花园外面走。

“快追去看看。”方天杰起身追出去。

林广涛赶紧跟上。他们追到院落门口,看见那个没有头颅的尸体就倒在照壁背后。

“这里有字!”方天杰道。

林广涛回身,看见了照壁背后写着的八个血字!

——“国妖流书麒真凤广。”

李林大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被人砍掉了脑袋。

没有人看到凶手,没有人看到是怎么行凶的。

兵部尚书,朝廷重臣,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金陵震动。皇帝命他们尽快查出凶手。可是半个月过去了,刑部却依然无从下手。

不仅犯人和行凶方法一无所获,那留在照壁背后八个血字的真意他们也始终无法参透。

当时林广涛就在那里,他看得清清楚楚,在夜色里,没有任何人接近李林大人的身边,没有任何人手里拿着刀。

皇帝当然好,只需一声令下,让他们缉捕凶犯。

可是这个凶犯要上哪里缉捕去?

他们只是人间的判官,而犯人若不是人间的存在呢?

那日一看李林死了,一群人赶紧去寻找刘远志,却看见刘远志昏厥在不远处回廊边的草地上,手里的酒瓶碎了一地,满地血腥味和酒味混杂在一起。

好在刘远志虽然血流了满头满脸,人却还活着。刘远志的幼子将他摇醒,刘远志便昏昏然地睁开眼睛,嘴里还一直喃喃:“怪物,怪物……”

他们凑着灯笼的光看刘远志的脑袋,然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远志的头顶有三道深深的伤痕,血肉模糊,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的利爪抓伤了。

刘远志清醒后所说,他从西阁拿了酒回来,刚刚走到回廊,却突然听到回廊顶上噼啪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闹。他开始还以为是有野猫窜进了他家院落里来,可是回廊顶上动静实在有些大,不像是普通的野猫。他就忍不住从回廊里探头出去看。

结果他什么也没有看清,只看到一片巨大的黑影在头顶飘过。然后突然有什么突然抓住了他的脑袋将他提起来。刘远志看不清是什么抓住了他,只觉得那抓他的东西就像三把钢刀一样直直陷入了他的脑门,疼得他叫都叫不出来。好在这个时候,李林突然出现在回廊里,那怪物大概是被李林吓到了,一下子松开了他。

只可惜,刘远志虽然得救了,但是李林却做了替死鬼。

大家一开始以为是什么误入金陵的猛禽。

可是太医替刘远志验了伤。他脑门上的伤痕不属于任何一种可以想得出名字的猛禽。

而且就算真是猛禽犯案,它又怎么能在平白无故众目睽睽中莫名摘掉了李林的脑袋?

林广涛想不通。难道这世上真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神秘力量?

他忍不住问方天杰:“天杰兄,你可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鬼神?”

“不信,”方天杰摇头,“我们读圣贤书的人,岂可妄论怪力乱神。”

看来他自己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看方天杰一脸坚定,林广涛有些羞惭起来,更不由得对方天杰又升起几分敬佩。

“听天杰兄一言,深感惭愧。”

“广涛兄莫要自责,我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也没有什么主意。”方天杰道,“这个案子,疑点重重。可是到现在也没有丝毫可用的头绪。陛下给的破案日期已经迫在眉睫,如果再不破案……”

正说话间,刑部尚书范思沛也出了平秋楼来。

这平秋楼是刑部尚书在金陵的一处产业。范尚书不住在这里,只经常拿来和属下的人作议事之用。

这位尚书大人是在三年前的金缕衣一案中,原刑部尚书被撤职之后才上任的。本以为自己官运不错,平平顺顺过了三年,金陵也没有出什么大案。结果七月初却出了兵马大道劫持公主座驾的大案。本来因为犯人暴毙一事,他怕皇帝责难,深感惴惴。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皇帝竟然没有再追究这件事,这事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抹平了。范尚书好不容易放下心来,可是没想到,还没有隔几个月,却又来了这么一出兵部尚书李林被杀案。这案子一日破不了,就一日如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头顶上,让范尚书很不好过。而且他知道,如果到了皇帝给的期限还没有一个结果,自己就可以和自己的上任一样,乖乖卷铺盖回家了。于是这几日他派自己左右手林广涛和方天杰分两路查访此案,就是为了加急寻找线索的进程。今夜他把林广涛和方天杰叫到此处,便是为了讨论这两日的查访结果,商议这桩谜案。可惜,案子进展却依然不甚理想。

眼看还是讨论不出个结果,三人都叫了马车,决定明日再议。

林广涛和其他两人寒暄间,就听到门外门童喊:“林大人,您的马车到了。”

“那我便先告辞了。”林广涛道,出了平秋楼的院落来。

平秋楼门口灯笼高悬着,倒还算敞亮。

只可惜夜里起了一点迷蒙雾气,紧紧团住了灯笼,这点灯笼的朦胧光亮还刺不穿那浓重夜色。

林广涛看着马车过来,想着马上就可以到暖融融的家里,结束这郁结疲惫的一天,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略有放松之时,林广涛却突然看见路对面的墙壁上写着什么。

八个字!

夜色迷离,林广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于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没有看错……果然有八个字!

林广涛心里一惊。正待他要分辨,马车停在了他跟前,阻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赶紧提着灯笼小步跑着,绕过马车去。

等他过了马车,举起灯笼再看,发现墙上那八个大字乃用红色写就,仿佛鲜血淋漓。

他辨认出,那正是李林被杀那日写在照壁上的八个字。

——“国妖流书麒真凤广。”

为什么这八个字又出现了?

林广涛隐隐觉得心里发毛,总觉得是不祥之兆。

上次这八个字出现,死了一个李林,这次它再次出现,是还要再死人吗?

正在这时,他突然听得平秋楼院落里传来一声凄厉惊叫伴着一声轰然巨响。

……是尚书范思沛的声音!

心就跟要跳出喉咙口似的,咚咚直响,林广涛勉强定了定七魂六魄,提着灯笼往平秋楼里走。刚刚绕过马车走进院落中,远远看见尚书大人就俯身趴在院落地上。

他心里暗叫不好,快步奔过去提灯一看,只见尚书大人头颅崩裂,脑浆遍地,七窍出血,惨不忍睹。

尽管见过不少死人,林广涛也依然忍不住被这死状吓得倒退三步。

但他毕竟是刑部侍郎出身,一咬牙,俯身下去检查了一下范思沛的尸体,却见他肩膀上有三道爪痕一样的伤口,血肉模糊,就和上个月李林案时刘远志头顶上的三道伤口一样。不止如此,范思沛全身骨头关节多处断裂,更有挫伤无数。

范思沛竟然……是摔死的!

林广涛大惊,可是这里明明是平地。

范思沛的旁边,方天杰跌坐在地上,面无人色,全身发抖。

林广涛知道他这个同僚一向镇定,从未有过如此失态之举。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问方天杰。

方天杰伸手指指头顶,嘴唇颤抖,已经口不成言。

“鸟,大鸟……”

林广涛抬头去看,夜色迷离之中,竟是一颗星辰也看不见。

浓云郁结,仿若有什么的影子藏于其中,如一个化不开的噩梦。

 

 

 

其二  八字诀 

  

“国妖流书麒真凤广。”蔺晨摇摇扇子,“这八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蔺先生问我?”林广涛瞪大了眼睛,“我还想问蔺先生呢。”

刑部尚书平地摔死,这案子令金陵再次震动。

一时之间,朝野沸腾。金陵流言纷飞,神神怪怪,说什么的都有。

林广涛成了最大的冤大头。

也是,刑部死了一个尚书,惊了一个侍郎,也没有什么别的人可用了。

于是,林广涛被皇帝指定接手,命他限时必破此案。

可是,刑部尚书范思沛携整个刑部之力整整半个月都没破的案子,他林广涛可没有什么自信能破得了。何况,自范思沛死后,刑部人人自危,怕是沾上这件案子就会惹上杀身之祸,一时之间,称病的人无数,竟然找不到可用之才。

唯一的例外是方天杰。

范思沛死后,方天杰因为受惊在家休养,林广涛去看过他一次。他却对林广涛道希望能够尽快养好身体,重新开始查案。心志之坚定,令林广涛佩服不已。

因此林广涛也振作了精神,一面整理思路和卷宗,一面想着要去向高人请教。

他心里想到的这位高人,就是在兵马道劫案中破解犯人暴毙之谜的靖王殿下的座上宾——蔺晨。

“先生,你就不要再逗林大人了。”萧景琰对蔺晨道。

他转而看向林广涛:“其实这件事,我和蔺先生也已经查了一阵子了。刚好林大人在两个凶案发生的时候都在场,我们正好也想与林大人商量,不如林大人和我们说说案件发生当时的情形。”

“先来谈谈李林被杀一案。”蔺晨说,“据说案发当日,没有人接近李林大人身边,他的头颅却仿如被什么无形之刃斩断。”

“确实如此。”林广涛点头。

“也许不是刀刃,”蔺晨思忖,“比如说夜色之中有一条你们看不到的细丝,将李林大人的头齐根斩断。”

“不通。”林广涛摇头,“有两点疑问。”

“哦?”

“其一,若李林大人的头颅乃被细丝切断,那么应该顷刻滚落下来,为何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抓起来,先是往上飞去,然后才坠落下来呢;其三,即便真如蔺先生说的有细丝的存在,那么李林大人的头一被切断,我和方天杰立刻跟了过去,穿过院落时去往照壁之处时就会碰到那条细丝,可是我们却一路畅通无阻。”

“死之前,李林大人可有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又问。

“李林大人并无说任何话,他只是一脸惊恐,抬头望向天空。”林广涛道。

蔺晨思索着林广涛的话。

“再来谈谈刑部尚书范思沛被杀一案。”他道,“平秋楼是处高阁,共有六层,若范大人从六楼上坠落下来而死,倒是可以解释他的死状。”

“不通。”可是林广涛还是摇头。

“哦?”

“从我出了院门,看见对面墙壁上有字,绕过马车去查看,到听到范大人惊叫,又绕回马车来,中间间隔时间极短。这么短的时间内,范大人怎么可能爬到六楼之高又摔下来?”

“那方侍郎如何说?”

“天杰兄说那时他正和范大人谈李林大人案,范大人自然是不相信世上真有怪物一事,天杰兄也甚为同意。这时他远远看见我绕过马车去,正有些奇怪,想探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转身却发现身边的范大人不见了。他心里一惊,却突然从头顶上传来范大人的惊叫,方杰兄抬头一看,发现范大人被一个巨大的黑影抓到了半空中……”

“巨大的黑影?和刘大人说的一样。”蔺晨思忖,“林大人你呢,看到了吗,那个黑影?”

“没有。”林广涛摇头,“从我检查完范大人的尸体,到出去外面找人,都没有看到什么阴影。”

“会不会是刘大人和方侍郎不小心喝了某种可以让他们产生幻觉的东西,使得他们以为看到了黑影?不然为什么那日在刘家府邸,刘大人看见了,其他宾客都没有看见?不然为什么在平秋楼,方侍郎看见了,你却没有看见?”蔺晨说。

“不通。”林广涛摇头,“刘大人那日得孙大喜,多喝了几杯,大醉之中如果看见什么,产生了幻觉,倒也不难解释。可是那日我和天杰兄在平秋楼和尚书大人议事,满心忧虑,就连茶也没多喝一口,怎么可能喝下什么致幻之物呢。”

“那会不会是这位方侍郎生性胆小,本来听得那日刘大人一番言语就心中惊惶,连日来又为了案子日夜思虑,所以觉得自己看到了和刘大人一样的幻影呢?”

林广涛摇头:“还是不通。”

“你!”蔺晨一拍扇子站起来。

这位林大人居然一脸给了他四个“不通”。他这位“御用神探”还是第一次如此吃瘪。

他看向萧景琰,果然萧景琰一脸憋笑表情。

这人真是的,看我吃瘪,就这么高兴!?

于是蔺晨按捺下性子,重又坐下道:“我又哪里不通了?”

“若是别人说看到什么,我是决计不会轻易相信的,可是天杰兄这么说,我却觉得定有他的道理。我这位同僚光明磊落心志坚定,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绝不会轻易被什么幻象迷惑。他若说看见了什么,那么肯定是看见了什么。”林广涛看向天空道,“至于是不是大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待我们仔细查了便知道。”

听了林广涛的话,大家不约而同般,都望向了天空。

明明日头高照,可是他们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那片让人全身冰凉的颓然暗夜里。

郁结不开的迷离夜色中,有什么的阴影倏然划过天空。

列战英匆匆奔进靖王府来。

“殿下,林大人,陛下请你们赶紧进宫。”

“出了什么事?”萧景琰问他。

“听说是悬镜司从街上拘了一个瞎道士。那个瞎道士到处跟人吹嘘,说是他知道害死李大人和林大人的作祟之物是什么。悬镜司想他肯定与那两桩尚书被杀案有关,便将他抓了,带去了宫里。”

“陛下明明命刑部彻查此案,悬镜司为何要横插一脚?”林广涛问。

“你们刑部迟迟破不了案,陛下心里着急了,肯定是两线准备,一方面令你们继续查案,另一方面让悬镜司暗中出动。”蔺晨道。

“悬镜司自从夏江倒台后便势力大不如前,父皇虽然没有将这个部门撤掉,却也只能负责一些宫廷内部事务。此次大案,悬镜司必然拼死查案。如果他们能比刑部更早破案,就可以赢得父皇信任,重新建立他们的势力。”萧景琰思忖。

“林大人,你可要努力啊,别被悬镜司抢了头筹。”蔺晨拍了拍林广涛的肩膀,然后对萧景琰道,“我同你一起进宫。我解不通的东西,居然有人能解通,我倒是真得去会会那瞎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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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瞎道士大概六七十岁年纪。

他头发花白,面颊深陷,身材干瘦伛偻,虽然穿着一身道袍,却跟一个骨架子撑着一块布似的,吹阵风都能将他刮走。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眼眶里只剩下两颗翻白的眼球,看起来甚为骇人。

悬镜司将他五花大绑地带上殿来。皇帝左看右看,见那瞎道士确实看不见。被人捆了个结结实实,绑上了殿来,居然乐呵呵地,心里便放松了下来。

“老道儿,你说两位尚书大人之死是有邪祟之物在作祟,可有此事?”他问那瞎道士。

“是,陛下。”那瞎道士答道,“六部尚书乃是天上星辰转化,才能担当朝纲,为人间重臣。他们本身带着丹鹤宝鹿的阕然浩气,普通的邪祟之物岂可轻易戕害。因此能害死六部尚书,这作祟的必定是一头不得了的怪物。”

“你知道作祟之物是什么?

“那邪祟之物究竟为何,只要用我的天眼看一看便知。”瞎道士道,“贫道自幼修习道法,常辟五谷,通天地之气,知渡劫之法,耳可聆仙音,目可开天眼,”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这双眼睛,便是代价。因为我开了天眼,老天便将我真正的眼睛夺了去。每个人都只能有一双眼睛,老天说,既然我选择了仙眼,就必然要放弃凡间之眼。”

听到这里,皇帝半信半疑:“如此那就请老道儿来为朕看看这为祸人间的怪物的真面目吧。”

瞎道士当即允诺了下来。

皇帝让悬镜司给瞎道士松了绑。那瞎道士便在殿里上上下下比划了一番,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胡言乱语什么。

这种在民间作妖骗钱的道士蔺晨见得多了,但是在这金銮大殿上看见,还是说不出的滑稽。只是,在民间骗骗钱,若是被抓住了也就是打一顿。这瞎道士倒好,居然如此胆肥,还骗到皇帝老儿头上来了,还真不怕掉脑袋。还是说,这老道儿眼睛瞎了,心也跟着瞎了,打算一条道儿走到黑?蔺晨心想。

正想着,突然那瞎道士双手高举,直直向天,干枯的身体一阵颤抖。

“看见了!看见了!”他犹如被定身一般,那双完全泛白的眼睛大睁着,如聆仙音,如见幻物,然后倏然之间,仿佛被雷劈到般脑袋耷拉下来,浑身被抽走了力气似的颓然坐倒在地上。

皇帝料定他必然是开了天眼,看到了那怪物,便快步走下台阶来:“老道儿,你可看见了?那作祟的究竟是为何物?”

“看见了。”瞎道士抬起头来。

他刚刚有些疯癫,这会儿正了神色。明明看不见,却直直盯向皇帝的方向。

“这作祟之物正是陛下。”然后他道。

皇帝在台阶上绊了一跤,还好被高湛扶住了,没有滑下台阶去。

头顶上的天子冕有些歪掉,皇帝扶了扶冕,指着老道儿,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你说什么?”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颤抖,“你再说一遍!”

“我说……”瞎道士笑了,“陛下,那为祸人间的怪物就是您哪。”

 

 

其三  麒麟死 

 

“你个瞎眼的疯道士,你在胡说什么!”皇帝终于回过神来。 

“陛下息怒,贫道所说句句属实,”瞎道士道,“我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却知道我面前的乃是九五之尊的天子位。既然是天子位,那么上面坐的自然应该是真龙天子才对。可是我刚刚开了天眼一看,却没有看到真龙天子。我觉得奇怪,于是便掐指一算,才知道多年以前您身上的龙骨早已化去。那时您嫉妒皇长子的才能,逼死了德才兼备的皇长子,怀疑结义兄弟的忠诚,又诛杀忠心耿耿的赤焰军。您听信谗言,残虐无道,真龙命格已损,大道崩殂,天威不再,大梁国运也趋于衰亡。至此之后,川南洪水,岭北大旱,泽东蝗灾,山西雪崩。大梁境内到处都不太平,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是因为您不是真龙之身,却偏要坐这真龙之位,已然触怒上天。六部尚书虽然为宝鹿丹鹤仙身所化,但是因为辅佐了您这个假天子,才会被牵连,承受了上天的雷霆之怒。就连梅长苏先生也在三年前死了。大梁的真龙已经不在了,他虽贵为麒麟之身,却也免不了身死的命运,六部尚书又如何能对抗上天呢……”

“好大的胆子!”皇帝道,“你居然敢说朕不是真龙天子?你,你有什么证据?”

“当然有。”那瞎道士站起身来,长袖摆拂。

刚刚他似乎还是一个伛偻干瘦的老人,现在却真如一个仙风道骨的修士一般。

“证据就是那八字诀。”

“八字诀?”

“两位尚书大人死的时候,老天爷不都留下了八个同样的字吗?——国妖流书麒真凤广。这八字真言代表着天意昭彰。为了世间百姓,今天我老道儿就舍下剩下的十年阳寿,为大家说一说这天言,解一解这天道。”瞎道士道,“这八字真言说的是:国运衰亡,妖孽丛生。流毒难尽,书罪未穷。麒麟已死,真龙当立。凤凰神女,广降天威。”

那八句话说得掷地有声,更显得朝堂上一片寂静。

“大梁既已君之不君,当则国之不国,如此妖孽丛生的朝廷,留在世间除了贻害百姓还有什么用?于是上苍降下凤凰神女来执行它的雷霆之威。从来凤雏只辅佐真龙,若这龙椅上的不是真龙之身,若这个朝廷不是辅佐真龙天子的朝廷,她必定一一诛杀,绝不留情。”瞎道士说,“所以兵部尚书李林才会身首异处,而刑部尚书范思沛才会平地坠亡。可是这才只是开始,除非那个为祸人间贻害百姓的作祟之物听法伏诛,不然,她绝不会停手。”

“你你你……”皇帝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他环顾底下,朝堂上大臣们个个低眉颔首,不敢发声。

可是皇帝却仿佛听到了每个人都在心底窃窃私语。

……不是真龙。妖物。作祟。凤凰神女。诛杀……

他的鼻尖上沁出汗水来。那些大臣的脸在他面前晃动着,茫茫然却又有些看不清了。

可是他支持住了自己的身体,不肯让自己在这里倒下去了。

就在这时殿下有一人站出来,对那瞎道士道:“好个口出狂言的道士,居然在金殿上妄论怪力乱神,其罪当诛!”

林广涛定睛一看,说话的人正是休养好身体今日才刚刚复职的方天杰。

刚刚听了瞎道士一席话,林广涛正在惊疑不安之间。虽说他也不太信神鬼之说,但是李林和范思沛确实死得蹊跷。有时候晚上闭上眼睛,他就会想起范思沛尸体的肩膀上的血肉模糊的爪痕,还有李林的断头那个双目圆睁的表情,还有刘远志和方天杰都看见过的那个像是鸟一样的从天空掠过的巨大的黑影。

……这世上,难道真有什么凤凰神女不成?

可是现在看方天杰站出来,堂堂地和这瞎道士对抗,他心里不禁踏实了一些。

瞎道士转向方天杰的方向,掐指算了一算。

“说话人是位侍郎。青年才俊,年轻有为,可惜啊,”他说,“入错了朝廷,拜错了天子。”

“一派胡言。”方天杰道,“李林大人和范思沛大人乃是被奸人所害,说不定就是你这个疯道士的同党也说不定。还有你说什么凤凰神女,可有凭据?若没有,便是信口雌黄。”

“您不是已经亲眼见过神女之羽吗?”瞎道士指指天上。

“我怎么知道那是不是你们在装神弄鬼。”方天杰道。

“我老道儿年纪一大把,眼睛瞎了,心却不瞎。”瞎道士摇头,“没想到您年纪轻轻,眼睛不瞎,心却瞎了。年轻人,我劝你不要执迷不悟,兵部尚书死了,刑部尚书死了,就连麒麟之身的梅长苏先生都死了,你一个侍郎,非天上星宿转生,只是人间凡体,根本无法抵挡神女天威,又何苦要折损自身命格,来为一个假天子卖命呢。再这么执迷不悟下去,恐怕殒命的人会越来越多。”

方天杰却不示弱:“我不信鬼神,你奈我何?”

皇帝刚刚被气得口不能言,众大臣也是六神无主,但是方天杰的一番话终于让他们回过神来。

礼部尚书刘远志上前道:“陛下,此疯道士居然敢在金銮殿上污蔑九五至尊,说出选立新帝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还威胁方侍郎堂堂一个朝廷命官的性命,实在罪不可恕。”

皇帝此时又累又恨,跌坐在自己的龙椅上。

“大胆妖道,”他指着那瞎道士,“给我拖出去,杖毙。”

瞎道士却不怕,只是哈哈大笑:“陛下,你能杀我一个老道儿,你还能杀光所有金陵百姓,杀光全大梁的人?你堵得住我一个人的嘴,却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你们这这些人都是死的吗?还不将这妖言惑众的瞎道士拖出去?”刘远志对悬镜司道。

悬镜司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立刻领命上来,抓住那瞎道士就往殿外拖去。

在被拖过方天杰的身边的时候,那瞎道士瞅着方天杰的方向。

“年轻人,你助纣为孽,凤凰神女定然会降天威火于你。信与不信,在你。是于不是,在天。”瞎道士道,“你不信鬼神,却终究躲不过天意。”

直到被拖出去很远,殿上众人还是能听到他高声大喊,如诅咒在人心之中萦绕不绝:

“圣上无德,几近妖也。苍天啊,你开开眼吧,看尽这妖孽横行的世间。凤凰神女,你快快降下天威吧,铲除妖孽,还我大梁黎民百姓一个盛世人间……”

 

+++

 

谁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可以有秘密的。

……当这个秘密只属于一个人的时候。

只要超过两个人拥有这个秘密,它很可能就不再是一个秘密了。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从宫廷到城廓,从市集到乡野。

不久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八字诀。

无论是开包子铺的小贩,码头边的船工,春风楼的伙计还是田埂边的农人都在议论纷纷,说是如今的皇帝已经失了民心又失了天意,大梁才会到处天灾人祸。就连刚刚开始有话学话的小孩儿都在街头巷尾传唱:麒麟已死,真龙当立。凤凰神女,广降天威。

飞鸿楼的说书人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把两位尚书大人死于非命的谜案编成了一个段子,又添油加醋地加上了一个神神叨叨的结尾。说是梅长苏先生虽然身故,但是麒麟之魂还未尽裂,便向老天请求再给大梁朝廷一次机会。老天于是把他的七片命魂中的最后一片托在一位天眼道士身上,让他化出凡人之身来劝说皇帝早日醒悟,勿范天威,选立真龙,没想到皇帝却不听劝告,还下令把那位天眼道士杖毙而死。这一下,得罪了老天,梅长苏这麒麟也保不了大梁了,凤凰神女必将降下更大的雷霆之怒来。

“什么真龙,啊?什么真龙?”皇帝将案上那些悬镜司从民间搜集来的歌谣段子全都抹到地上,“朕就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陛下不要太过忧心,您是真龙天子,这是毋庸置疑的,”礼部尚书刘远志连忙上前安慰道,“只是我们目前还有两桩事要做。”

皇帝暂时按捺下怒气:“哪两桩,你说。”

“这第一,是要平息民怨。我听说这两天陛下到处派悬镜司搜捕这些传唱八字诀的百姓,我觉得大大的不可。百姓之口,只能疏,不能堵。陛下越不让他们传唱,他们便越觉得这事是真的。就算陛下把他们的口都封住了,他们也会在心里腹诽。那个疯道士虽然满口胡言,但是有一件说得却很对,陛下能杀十人,百人,千人乃至万人,还能杀光全金陵全大梁说话的百姓吗。”刘远志说。

“儿臣也同意刘大人的想法。”萧景琰附议。

通天帮那件事还是没让皇帝得到教训,这两天悬镜司满城出动,以“妄议朝政”为名搜捕老百姓。金陵城里早已怨声载道,民愤四起。

“不抓?”皇帝一拍案几,“那难道由得他们胡说八道下去?”

“不,陛下,刚刚我也说了,不是堵,而要疏。”刘远志道。

“疏?”

“对,既然流言可以通过百姓之口流传,美谈也可以通过百姓之口流传。殿下您不记得了吗,靖王妃过世时留下玉舍利这样的美谈也是百姓口口相传的。”

“那你说要怎么做?”

“我觉得陛下应该亲临五重塔,为大梁祈福。”刘远志道,“这些天我命礼部普查祭祀之礼,凤凰属火,乃是火祸。若陛下亲临五重塔祈雨,而天降大雨,恩泽四方,不就说明上天依然信任眷顾于您,你的真龙之威也远远大过凤凰神女。那么,什么凤凰神女代天行威的言论不也就不攻自破了吗。”

“有理,”这么一听,皇帝的心情好了许多,“那另外一桩呢?”

“保护刑部侍郎方天杰。”刘远志说,“相信当时殿上每个人都听到了,那瞎道士说方侍郎助纣为孽,必遭凤凰神女天威之怒。如果这方天杰真和另外两位尚书大人一样离奇死了,那么不就是验证了那瞎道士说的话了吗。这恐怕会引来更多朝野的非议啊。”

“那你说要朕怎么保护他?”皇帝皱眉,“难不成还让朕把他弄到宫里来,找悬镜司日夜看着他?”

“非也。”刘远志摇头,“《三辅黄图未央宫》中有云,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王者制宫阙殿阁取法焉。这瞎道士口里的凤凰神女,便是朱雀,必然是制南而立。按照礼法,正北之地与之抗衡最好,最能破解凤凰之力。”

“你心里已经有了选择?”皇帝问。

“正是。”刘远志点头,“北。”

“北?”皇帝看着刘远志,明白过来,“莫非你说的是地处金陵北边的镇北将军府?”

“陛下英明。”刘远志连忙道。

“远志你说得确实在理。”皇帝道,颇为欣赏地看着这个为他分忧解难的礼部尚书。

镇北将军府的赵老将军赵怀准是三朝元老,将军府也一向有重兵把守,把方天杰放在那里,他心里也觉得安心。

“那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吧。”他对刘远志道。

正说话间,突然悬镜司匆匆来报,看刘远志和靖王在场,却噤了声。

“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皇帝道,“都是自己人,报!”

“是,是。”悬镜司来人道,“我们打听到了瞎道士口里那个真龙天子的身份……”

 

 

其四  真龙隐 

 

萧景琰回到靖王府,一脸沉重之色。

“出事了,还是大事。”蔺晨道。

萧景琰瞪他,蔺晨就道:“这可不怪我啊。知道吗,殿下,你这辈子做得最糟的事是什么?”

“什么?”萧景琰问。

蔺晨笑了:“说谎。”

他关上门,对萧景琰道:“说吧,怎么回事?”

萧景琰坐下来:“父皇知道了庭生的存在。”

“哦?”

“不知道是哪里漏出来的消息,说是皇长兄的遗腹子尚在人间,就是那个瞎道士口里的真龙天子。悬镜司那帮人听到了,便邀功似的跑去跟父皇禀告。”萧景琰道,想起了皇帝因为听说这个消息震惊又愤怒的样子。

当年祁王服毒自尽,身边的一众宫人奴婢也都全部罚没冷宫苦役。而祁王妃听闻祁王身死的消息便自缢身亡。皇帝以为那时祁王的孩子尚在王妃腹中,便以为自己斩草除根,没有了后患之忧。他并不知道祁王妃已经生下孩子,偷偷交给宫人养在内廷之中。这孩子就是庭生,后来被梅长苏救出,被萧景琰收为义子,养在靖王府里。

“那个孩子明明死了。”皇帝不敢相信。

“有,有人说是上天不忍看到大梁气数将尽,让祁王妃尸腹生子。他们还说,这个孩子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将会取陛下而代之。”

“还活着……还活着……”皇帝颓然跌坐在龙椅上,不住喃喃,“这孩子是要替他父母来报仇的吗?是要代替他父亲来夺我的江山天下的吗……”

“陛下保重,龙体要紧啊。”刘远志上前道,“而且微臣觉得此事有诈。”

“有诈?”皇帝看他。

“是啊,陛下你想,当年皇孙还没生,祁王妃就死了,这件事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尸腹生子这种事情,太过荒谬,不足取信。要我说,很可能是有人冒充祁王之子,借真龙天子之名,欲对我大梁行不利之事。”

皇帝眯起了眼睛:“可查到那个自称祁王之子的人叫什么?现在身在何处?”

“还未找到。”玄镜司道。

“查,”皇帝道,“给我把整个金陵都翻过来,也要查出来他的藏身之地。”

萧景琰想起皇帝眼睛里的暴戾和冷酷。

如果庭生落在父皇手里……他不敢想象。

“怪我。”萧景琰一拳捶在案几上,“我之前也在考虑,是否把庭生的事情禀告父皇,但是苦于一直找不到时机。庭生的存在本就是一个秘密,是当时无数爱戴皇长兄夫妇的宫人瞒着父皇偷偷留下来这个孩子。这可是欺君之罪,我担心父皇知道了,万一追究起来,牵连太大,反而会害这些人丢了性命。我当时想,如果有好时机就禀告父皇,如若实在没有机会,那么等我接过这个位子之后再为庭生正名。没想到,却偏偏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候暴露了庭生的身份。”

“殿下不要太过自责,”蔺晨道,“这恐怕不是巧合。”

萧景谈抬头看他:“什么?”

“我想,放出消息的人大概早就知道庭生的下落,这个消息是他看准了时机放出来的,而且我想,他们要的不只是庭生,还有庭生背后的你。”

“我?”

“是啊,如果让你父皇知道你私藏祁王的遗腹子——所谓的真龙天子,你想他会怎么想?”

萧景琰闻言皱起了眉头:“他会觉得我居心叵测,正在积蓄力量,想要把庭生当做我的一颗棋子。”

“没错,”蔺晨想了想,“悬镜司查出来庭生的下落来没有?”

“暂时还没有。”

“那我们要立刻把庭生送走,刻不容缓。”

“什么?”

“庭生不能在靖王府被找到。”

萧景琰拍案而起:“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是让我舍弃庭生吗?”

“发什么火啊,坐坐坐。”

蔺晨拉拉萧景琰的衣袖,萧景琰却不服软,不肯坐。他只好也跟着站起来。

“殿下我说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是殿下必须先保全自己,才能保全庭生不是?”蔺晨道,“再说了,既然那些人知道了庭生的下落,也肯定知道他就在靖王府里。现在对庭生来说,哪里都比靖王府安全。”

蔺晨说得有道理,萧景琰一时答不上话,只好颓然坐下来。

“庭生从小没有家,到了靖王府,总算是找着家了,我怎么忍心把他送走……”他摇头。

“只是暂时的,殿下,”蔺晨道,“等到度过了这个难关,我们再想办法把他接回来。”

萧景琰叹了口气。蔺晨看他面有纠结之色。

“那……要不要我去找庭生说这个事……”他提议。

“不,”萧景琰摇头,“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去和他说。”

 

+++

 

吃了晚饭,萧景琰便把庭生叫到书房里去了。

蔺晨想,这父子之间自有一番不舍和挣扎吧。

但是他也帮不上忙,便回到厢房先收拾起行李来。

明日萧景琰和列战英要陪着皇帝前往五重塔祈福。

因为刘远志说,由天象师夜观天象,雨日即将到来。而十一月的金陵本就少雨,若是错过最近的雨日,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所以皇帝决定立刻动身前往五重塔,先在五重塔旁边的皇家御院墨竹苑斋居,顺便筹备祭祀之礼。

而明日他自己的任务,则是护送庭生出城,去往兆南府。

琅琊阁在兆南府有一个探哨,蔺晨打算在那里把庭生交给琅琊阁的探子,然后让那人快马加鞭,送庭生回琅琊阁去。

蔺晨行李收拾了一半,突然传来了叩门声。

打开门来,竟然是庭生站在门外。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这么晚还不睡,找我有事?”他问庭生。

庭生点点头,兀自坐了下来。

“我有一件事要求先生。”良久,他道,“先生一定要答应我。”

“你先说。”

“先生先答应我。”

“你这小鬼居然还知道跟我讨价还价。好,我答应你。”蔺晨说,“你说,你要求我什么?”

“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因为我的存在对殿下不利,请先生将我交出去。”庭生道,“我知道殿下肯定不忍心这么做。殿下这个人,表面看上去硬梆梆的,但是心却软得很。”

“哦,所以你觉得我心硬?”

“不,”庭生摇头,然后看向蔺晨,“我觉得先生可以好好保护殿下。”

哟,自己这点小相思,明明藏得好好的,萧景琰是半分不知道,却叫这个小鬼看穿了。

不过虽然是看穿了,这小鬼倒是知道看破不说破的道理,到今天为止却从未提过半个字。

蔺晨盯着他,然后轻笑一声:“都说祁王早慧,思敏过人,你还真是像你的父亲。”

“不,也不完全像。”庭生回答。

“哦?”

“我想我的父亲是个高洁磊落之人,他宁可自杀也不会背负谋逆恶名折辱自己。我不完全像他,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不会自杀,我会忍辱负重。那些年在内廷,我就是这么忍下来的,一日一日,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只要能活下去,我就可以忍。这就是我和父亲的不同之处。”庭生回答。

“那现在怎么了?不忍了?不活了?愿意为了你家殿下去死了?”蔺晨问他。

“……万不得已,不得不为。”庭生小小声道。

“苏先生曾经想过要杀我,我知道。”然后庭生说,“因为苏先生想,一个肯为了求生忍辱负重的人,也必定肯为了一个机会蛰伏深藏。这个人会仿佛蝉蛹一般躲在冬日冻土里,一直无声无息地,直到有一日他终于羽翼丰满,可以对自己的义父兵刃以向。那个时候苏先生想,如果他还能在义父身边,一直看着义父护着义父,他便饶了我。可是那个时候,苏先生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他知道他已经没法在义父身边了。所以他想要在他出征之前先杀了我,以绝后患。当然这件事一定要做得秘密,不可漏半点风声到殿下耳朵里,不然殿下这样的人,若是知道了,必定会终生痛苦不安。”

“那时你既然知道,怎么不逃?”

“我这条命是苏先生救回来的,他要讨回去,也是公平的事。我愿意给他。”庭生道,“我不愿死,不想死,可我亦不畏死。不过最终苏先生还是没有杀我。我知道他想赌一赌,赌我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我承受了这么多人的恩情,那些救过我的宫人,苏先生,义父,战英哥,还有先生你,”然后庭生说,“等我报恩的机会来到的时候,我要证明给苏先生看,他没有看错人,没有押错宝。”

蔺晨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谁也不需要证明。你要好好地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报恩。”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蔺晨便和萧景琰一起牵着马出了靖王府的门。

列战英早已整装待发,在道口等着萧景琰。庭生也整理好了行装,和萧景琰道了别。

萧景琰本来大概只想拍拍这孩子的肩膀,可是终于忍不住低下身来拥住了庭生。

“义父一定会尽快想办法接你回来。”他道。

“没关系的,殿下。”庭生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萧景琰的背,“只要您安全了,我在哪里都是好的。”

蔺晨倒也想跟萧景琰道个抱抱的别,但是他知道他不能。

正想着,冷不防他那匹汗血宝马却凑过去,与萧景琰的那匹白色骏马嘴凑嘴面贴面行起旖旎之事来。

“哎哎哎,不准耍流氓。”

蔺晨赶紧把他那匹汗血宝马的马头拉开一点。可是没想到一放缰绳,两匹马儿又自动凑到了一起你侬我侬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离别,就连两人的坐骑之间也有些依依不舍。

萧景琰松开了庭生,然后亲自把他扶上蔺晨那匹汗血宝马。

蔺晨翻身上马,将庭生护在胸前:“殿下,有我在,庭生这边,你无须担心。”

萧景琰点点头,自己也翻身上了马。

他想要对蔺晨说什么。可是偏偏对着这个人,却是千言万语在心头,一个字也说不出。

“小心。”他只是道。

“殿下也是,多加小心。”蔺晨朝他点点头。

萧景琰看蔺晨仿佛也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开口,只是拨转了马头。

“驾!”

在清晨的薄雾里,两匹骏马踏着十一月的秋露寒霜,往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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