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萌,缘来则聚。

【蔺靖】《诗一行》卷九《一行诗》其二

其二  谁人归来雪满弓

 

关山宴齐坐在他的战车上等着。

他知道,他不用等得太久。城门打开,只是时间长短。

唯一的问题是,战还是降?

前方来报:十里城城门开了,有军出阵。

他问:是否有降旗?

答:没有。

……果然还是要战吗?

他又问:领兵者何人?

答:靖王萧景琰。

意料之中,关山宴齐想。

这个大梁皇位的继承人,似乎从不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是他关山宴齐的话,今时今日,若面临和萧景琰一样的局势,他绝对不会守城而死。只要还有王位,死几万军士就死几万军士,割几个城池就割几个城池,就算当个傀儡皇帝又怎么样。因为他明白,性命才是青山。留得青山,卧薪尝胆,蛰伏隐忍,他日才能东山再起。

可是这个萧景琰却不明白。

“好啊,他求死,我就成全他。”关山宴齐道。

黑甲军最有名的便是重甲。虽然比普通的轻甲兵移动稍显缓慢,但是一旦大片集结合成连阵,普通的骑兵冲突不破。龙军分成八阵,以步兵为盾,两侧分置骑兵。一阵连着一阵,就像是一堵又一堵的黑色城墙,就算梁军骑兵可以冲开一道两道黑甲军,却不能冲开所有的防御。一旦被围入两阵之中,两侧黑甲骑兵就会攻入对方阵中,像一把利刃一样割开他们的阵型。

那将是梁军所能到达的终点,关山宴齐想。

他们那点孤勇将会和他们的性命一起断送,被埋葬在宛如乌云的黑甲之中。

风雪太大了,战场上白茫茫一片,直到对方走到近前,关山宴齐才看到了那支骑着战马身披红色战甲的军队。他的黑甲军威震四方,就连胡族骑兵看到他们都会感到畏惧。可是他在那些大梁骑兵身上却看不到这种畏惧。

他们的马蹄踏过白雪茫茫的原野,镇定如履平地。

“竖盾!立矛!”黑甲军将官下令道。

最前面的黑甲军兵阵竖起盾牌,刺出长矛,后面的士兵依次用盾抵住前面的士兵,准备用身体防御梁军骑兵奔袭冲击。

可是梁军骑兵突然停了下来,就像是风寂之后突然静止的火焰。

茫茫白雪之中精光大亮。寒风霎那间变得更加凛冽,呼啸着铺天卷地而来。

不,不是风!

穿破大雪而来的,是宛如狂风一般轰然落下的箭雨。

距离太近,为了防御骑兵冲袭的黑甲军又一直竖着盾,一时来不及举起盾牌防御箭雨的袭击。铁箭乘风破雪,宛如一只弥天的利爪重重拍入黑甲军阵地,把整个阵地都扎成了一片刺猬,瞬间激起积雪无数。

一时之间雪雾弥漫,阵地上什么也看不清。

还没待他们反应,第二波箭雨又来了。黑甲军士兵纷纷举起盾牌抵抗箭雨袭击。

“不准起盾!不准起盾!”将官们大喝,可是混乱之中,士兵根本就顾不上。

黑甲军之中中箭者众,还能举盾的人也起了盾牌遮挡箭雨,那本来势如金汤的黑色盾墙从前到后坍塌处无数。

……而萧景琰要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举剑高喊:“杀!”

顿时梁军骑兵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向燕军阵营奔袭而来。

整个大地都被奔涌的马蹄振颤了。黑甲军第一阵被梁军骑兵冲踏而过,纷纷倒下,顿时溃不成军。

关山宴齐攥紧了手,直握得咯咯作响。

这个萧景琰,不只勇武而已,还胜于军谋。他看中了大雪蔽日视野不清的天机,以骑兵为诱饵掩护箭阵,居然就这么破了自己的第一道黑甲盾墙。不过,如果以为首战告捷就可以这么轻易地破他的黑甲军,那么就大错特错了,关山宴齐想。

他命旗官挥舞令旗,两翼阵型打开,黑甲军骑兵冲入两阵之间,宛如一股黑浪涌入红色海中,冲开了梁军骑兵。一时之间阵前喊杀声连天,黑骑和红骑互相穿插砍杀,宛如翻拍缠斗在一起的两条巨龙。

关山宴齐举目望去,见萧景琰就在阵中,一柄利剑,寒光雪亮,左冲右杀,把好几个想要阻拦他的燕军骑兵掀于马下。而梁军就跟在他身后,一往无前,仿佛红色的巨流奔涌而来,把第二道黑甲军阵也冲得七零八落,踏于马蹄之下。

明明人数倍于梁军,黑甲军却在节节后退,一片混乱。

“不准退!不准退!”将官们高喊,“退者立斩于阵前!”

后面的阵营冲上去,强抵住前面的人,不让他们后退,这才终于把阵型稳固住了。

关山宴齐知道萧景琰想要激怒他:他躲在阵后。而萧景琰立于军前。

他只是主帅,他的黑甲兵是用来护卫他这个主帅的。

而萧景琰是真正的领袖,他不用他的士兵来护卫他。

萧景琰是他们的护卫,他们的旗。

可是关山宴齐不会被他激怒。擒贼先擒王。萧景琰想要激怒他,是为了让他驰到阵前,好活捉住他。只有这样,梁军才有一线生机。可惜,他关山宴齐可不是他那个蠢货皇弟。对他来说,一时勇武根本算不了什么,小心才驶得万年船。尽管梁军可以冲开一道又一道黑甲军盾墙,却不能冲开所有的防御。黑甲军是他们的两倍,拖也可以拖死他们。而他在阵地最后方。在冲到这里之前,梁军就会打完最后一个人。

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关山宴齐想。

在他的身边,竖立于高处的龙旗在茫茫大雪之中被寒风卷裹,猎猎飘着。

为了胜利,为了旗帜不倒,怎么个赢法,赢得如何不择手段,他都不在乎。

可是当关山宴齐看向战场,他的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不安。

萧景琰还在拼杀。满面血污,发冠也在暴烈地砍杀之中被斩断,黑发散开来,半飘开去,半贴着鲜血黏在脸上。远远看去,苍茫雪中,那个人屹立不倒,仿佛一个堕天的战神一般。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好像真的可以冲破层层阻碍,冲杀到他面前,于万军之中取自己首级。

突然一声凌厉尖啸,仿佛有什么破空而来,惊得关山宴齐差点从战车上跌下来。

旗杆应声而断。

在风雪中飘扬的龙旗摇晃了一下,便掉下来,砸在如潮水般退开的黑甲军中。

关山宴齐大步奔过去,看见旗杆断裂处插着一支铁箭。

“殿下!”信使来报,连滚带爬到他面前,“后方有大军来袭!”

“什么?”关山宴齐瞪大了眼睛,“哪来的军队?”

“执渝旗。”

“渝军?”关山宴齐眯起眼睛,“没想到渝帝还真会出兵!”

他从地上抓起信使:“多少人?”

“雪太大,看不清。”

“没用的东西!传我命令,龙军分为两阵,做好防御渝军准备!”关山宴齐对信使道,“还有,马上去传信给虎军,令他们立刻发兵,从侧翼攻击渝军,解龙军前后夹击之困!”

 

+++

 

刀兵相接,血光漫天。

鏖战已有几个时辰,萧景琰体力接近极限。

他在战场上策马疾驰。四个黑甲骑兵看准了时机,分别从两翼包抄,正越来越迫近他的战马。

虎口处作痛发麻,他握紧了手里的青阕,冷眼观察着他们的动作,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破绽。

想拿下他,还没那么容易!

说好了等那个人的,萧景琰想。不管他会不会回来,自己也会等到最后一刻。

……直到他终于再也握不住剑了。

远方遥遥传来战马的厉声长啸,伴随着前方梁军将士的欢呼。

“援军!”

萧景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然后他看到了大渝的银甲兵从黑甲军后方漫山遍野而来,宛如崩落的白雪席卷大地。

梁军将士本以为自己独守孤城,无人来援,早就决定若战至精疲力竭,便以身殉国,这个时候却发现渝军真的来了。看到了生的希望,不禁人人勇气暴涨。

“弟兄们,活了!我们可以活了!”列战英策马高喊道,“冲啊,跟着我一起杀个痛快!”

黑甲军本来看着这批怎么也打不倒打不死的梁军,已经心生畏惧,这时听说渝军来援,不禁失了战意,纷纷向后溃退而去。

梁军乘胜追击,策马向前,一路呐喊着,向黑甲军阵营狂冲怒卷。

在奔袭而去红色和黑色的洪流之中,却有一个人逆流而来,骑着一匹红色战马,手持一把巨弓。他一路冲杀,一路举弓向两边溃退挡路的燕军射去,不一会儿就杀出一条血路,直奔萧景琰身边。

萧景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个遥远的梦境。

茫茫雪中,有人白衣策马而来,仿佛天地之间只余他一人。

雪花覆了他满头满身,眉毛上也带雪结霜,可那双眼睛却亮得仿若天上星辰。

“我说过的,我一定回来。”蔺晨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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