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萌,缘来则聚。

【蔺靖】《诗一行》卷九《一行诗》其五至其十(完)

其五  大捷日

 

燕军北溃之日,有一支军队自西而来。

梁军也好,渝军也好,经过和龙军一役,都已身心俱疲,折损巨大。

无论来者何人,他们都无力再与之一战。

萧景琰的铁甲黏在身上,血和汗混在一起,脱都脱不下来。

探子来报的时候,他拄着剑,才能勉强站住。

“报告殿下,是胡族军队,大约有五万人,停在十里城外五里,没有再靠近,只有一人,孤身匹马,朝着十里城来了。”

“是信使吗?”

“不,是他们的主帅。”探子道。

而这个主帅进城的人,蔺晨就在城关外迎他。

“哟,这明明漫天吹的北风,怎么把你这个南方人士吹来了?”蔺晨看着慕容南柯笑。

慕容南柯下了马来,看看蔺晨,又转身朝旁边的萧景琰作揖:“见过靖王殿下。”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六皇子。”萧景琰道。

“从南楚调兵来不及,所以我从胡族借了兵,日夜兼程赶赴这里,”他道,“现在怎么说我也是他们的驸马爷了,一时凑不出多少人,这些人还是借得来的。”

说着,慕容南柯又看向蔺晨:“我发了好几封飞鸽传书给你,想要告诉你我借到兵了。”

蔺晨抬头望望天:“风雪太大,大概帮你传信的鸽子也冻死在路上了。”

“有劳六皇子多走了一趟。”萧景琰道,“此番你搬胡族军队来救梁,南楚朝廷那边会不会对你有所不利?”

“不妨。”慕容南柯道,“如今南楚局势已定,暂时不会起什么风浪了。”

“反正十里城的围城之困解了,是从你那里借到的兵,还是从大渝借到的兵,不都一样嘛。”蔺晨道,“只要结局皆大欢喜就行了。”

他一把勾住了慕容南柯的脖子。

“咱们三个好不容易金陵后再聚,大劫后逢生,今晚一定要一起喝一杯,大醉方休,不醉不归。”蔺晨道,看向萧景琰,“殿下说呢。”

萧景琰笑了:“好,就照先生说的。”

烽烟散尽。

就连下了好几日的鹅毛大雪也渐渐小了。

日光穿透了苍茫寒意,天空渐渐由灰暗变得清明,就如同十里城军民欢欣的心情。

渝军后继到达的运粮车一辆接着一辆地驶入了十里城,解决了十里城的缺粮之困。

士兵搜寻掩埋着同袍的尸体,百姓自愿和他们一起清理着战场,为这些护城到最后一刻的战士竖起一尊尊无字碑。

就像是当年的不度城一样,十里城将要名留青史,成为梁燕边境的另外一个铁牢关。

而这些守城而亡的将士,虽然不能魂归故里,却会和这座城池一样风霜不摧,屹立不倒。

萧景琰回到帐中,打算脱掉盔甲,洗清一身血污。

蔺晨在帐中等他,早已烧好了一盆热水,看他进来,便帮他卸甲宽衣。

萧景琰看蔺晨自己也才刚刚从阵上下来,虽然清洗了一番,却洗不去一脸疲惫神色,便按住了蔺晨的手。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也去歇着吧。”

“哎,这怎么行,说好了我会服侍殿下的。”蔺晨说,然后贼贼地笑了,“我保证我会很温柔的。”

萧景琰一下子想到了那日夜里两个人在自己帐中肌肤相亲颠鸾倒凤的场景,不仅气血上涌,脸都红透了。怕蔺晨看出来,他连忙三下两下脱了衣服,整个人浸入盆里,只露了半个脸在盆子外面。可是蔺晨虽然嘴上爱讨便宜,手上却规矩得很,很认真地帮萧景琰擦着背,还避开了有伤口和淤青的地方。

萧景琰肩膀上的伤口刚刚愈合了一些,经此一战又裂开了。

“疼吗?”蔺晨问。

萧景琰摇摇头。纵是满身伤痛,可是和这劫后余生的狂喜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

他活下来了,他等到了这个人回来。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高兴的了。

“老这样不行,会容易变成陈伤的。”蔺晨仔细查看他的伤口,“等回到了金陵,殿下要找个御医好好看看,最好歇上三四个月,肩膀都不要用劲。”

“没什么要紧的。”萧景琰不以为意。

“等你到了七老八十,就知道到底有没有要紧的,”蔺晨叹息,“殿下啊,就是太不知道珍惜自己,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萧景琰心里想,这不是还有你嘛。

可是他没说出口,这么肉麻的话,他可说不出来。他又不是那个厚脸皮的家伙,什么都能说。

正想着,冷不防从后面圈上来两只手,把他圈在中间。

“怎么了?”萧景琰问。

蔺晨搂紧了他:“有一刻,觉得自己回来晚了,觉得见不着你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景琰把手放在蔺晨的手上,却不知道自己是想要让他松开,还是让他把自己搂得更紧。

他转过头去,想要说什么,但是他忘了他依然是那个不太懂说好听的话的萧景琰。

浓情蜜意哽在舌尖,都化成了一个名字。

“蔺晨……”

蔺晨凑过来,含住了他的嘴唇。并不激烈,仿佛是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小心翼翼,充满珍惜。而他只是闭着眼睛,任凭蔺晨吻在他的唇上,唇齿研磨,情丝纠缠。

外面有士兵来报:“殿下,有人求见。”

蔺晨在他唇齿之间笑了。

“殿下看看,你带的好兵,就没有一个识相点的。”他说着,这才恋恋不舍从萧景琰唇上撤开了。

“快洗吧,一会儿水该凉了,我先去庆功宴那里看看有什么要帮忙。”他对萧景琰道,然后掀了帐帘子先出去了。

萧景琰换好衣服,出了帐来。

他正想着不知道是谁人来见,没想到却见到了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故人立于帐前,满脸盈盈笑意。

“见过殿下。”柳氏屈身对他作揖,小腹微微隆起。

 

+++

 

风雪终于停了。云雾散开,天边晚霞密布。

落日融金,竟有几分像旧日在五重塔看到过的暮色。

城墙上都是龙军攻城时留下的痕迹,千疮百孔,在暮色之中,更添几分沧桑味道。

萧景琰和柳氏沿着城关慢慢走着。

自他利用五重塔机关和玉舍利的传说帮她脱身并派人暗中送她离开金陵,不过才几个月时间,但是再见却已是恍如隔世。

这中间发生了太多事。

在卷入阴谋的漩涡之中沉浮不定的时候,萧景琰也曾想过,好在她不在了。这牢笼地狱,至少有一个人可以脱身也是好的。

现在看她,虽然一身布衫不施脂粉,却笑意盈盈,和萧景琰记忆中那个总是一脸枯寂的她判若两人。

“几个月了?”他问。

“三个月了,开始显怀了。”柳氏道,笑着摸摸肚子。

“你夫君呢?”

“在城外。”柳氏道,“士兵们正在掩埋同袍尸体,城里的百姓都帮着去清理战场了,他也去了。”

“知道燕军要打过来了,怎么没有逃走?”

柳氏笑笑:“殿下知道的,他腿不好,走不了,便让我走。我跟他说,上次我们分开,差点生死两隔。这次,便在一起吧,不要再让什么将我们分开了,生死也不行。再说了,若大梁是安全的,那么在哪里都是安全的。若大梁要亡了,那么在哪里都是不安全的,我们这些百姓小民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那如果在十里城里,为什么没来找我?”

“殿下大任在身,护城为先,我怎么好来打扰殿下。我想着,若殿下胜了,便来见殿下,谢谢殿下,告诉殿下我过得很好。若殿下败了,也是毫无怨恨。殿下没有弃城,没有放弃一个百姓,那我们陪着殿下一起死,也是甘愿了。”

萧景琰看她:“那以后呢?有没有想过要回中原?”

“还没想好。”柳氏道,“也许等到孩子出生了,长大了,金陵里认识我的老人也少了,我会和孩子他爹一起回去金陵。毕竟,乡音难改,故土难忘。不过也不强求,对我来说,有那个人在的地方,有孩子在的地方,就是家了。”

萧景琰点了点头,然后听见她道:“我刚刚在帐外等的时候,遇到了蔺先生。”

“哦。”萧景琰点点头,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道,“他先去庆功宴那里帮忙去了。”

柳氏笑了。

“对了,一直忘了问殿下。殿下呢,是不是也找到家了?”

他抬头看她,她也在看他。那双总能将他看穿的清澈眼睛里带着温暖笑意。

在她面前,萧景琰无需否认,无法否认,也不想否认。

“他之所在,吾心安处。”萧景琰背着手望向远空,“那便算是家了吧。”

“真替殿下高兴。”柳氏道,“那个时候殿下总是孤零零的。现在殿下终于找到了喜欢的人了,就连金陵也会变得热闹起来了吧。”

暮色渐沉,夜色初升,远处锣鼓震天。

大战告捷的庆功宴就要开宴,就连寒意里也洋溢着一派欢天喜地。

“我们回去吧。”柳氏掩嘴笑道,“去的晚了,怕是殿下家里那位要吃醋。”

 

+++

 

庆功宴上,一众军士喝了个痛快淋漓。

蔺晨果然守约,又吹了一曲《封狼居胥》。

但是不同于那日清晨孤寒里的悠远苍凉,此时曲子变得畅快淋漓,如骏马奔腾,在结尾处又陡然拉高,磅礴巍峨,仿佛举酒告慰英魂:安歇吧,将士们,烽火狼烟已得平息,万里河山已得保全。从此之后,百代江山,千秋大业,壮丽图景才要展开画卷。

“这是属于殿下的《封狼居胥》。”放下竹箫,蔺晨对萧景琰道。

酒过三巡,却还嫌不够尽兴。

蔺晨拉着萧景琰和慕容南柯去了帐外,在篝火旁围炉煮酒,再次开席。

寒意依旧。但是十里城扫尽千里寂寞,点起万家灯火。温暖的油灯在整个城池之中泛着星星点点的光,照亮了如墨黑夜,融化了冬日萧索,带来了一丝蒙蒙春意。

不到半夜,蔺晨酒已多了,往毛毯上一躺,便呼呼大睡。

萧景琰解了自己身上的大氅,盖在蔺晨身上,然后继续对着篝火温酒。

他和慕容南柯喝得比蔺晨慢,因此并未醉。

慕容南柯回身望望蔺晨,然后摇头。

“此情此景,突然又让我想起了当年。”

“哦?”萧景琰看他。

“当年也是一样,我和苏兄,蔺晨一起喝酒,明明蔺晨是我们三个人之中酒量最好的,却总是第一个喝醉。因为他任情任性,就连喝酒也是一样。”慕容南柯感慨万千,“看着他,总觉得好像这么多年的时光都不曾过去一样。可是他时此时,却早已是物是人非。”

萧景琰不知道慕容南柯是不是想起了屈无双。

屈无双的往事他知道的不多,蔺晨偶尔讲起,也只是淡然一笔带过。

他只知道慕容南柯真正想要娶的人绝非是这个胡族公主。

“你此番和胡族联姻,驸马还没做多久,这么快就要回去南楚了?”

“是啊。”慕容南柯道,“既然十里城之围已经解了,梁燕之战也消弭了,我也可以打道回府了。皇兄被软禁了,南楚朝廷一片大乱,他们急需要我回去重振朝局。”

萧景琰也听说了南楚皇帝软禁二皇子慕容云飞的消息。

他想起了蔺晨说的:皇位之前,无父无子,无兄无弟。

他看着慕容南柯:“你怎么做到的,在一夜之间扳倒了你风头正盛的皇兄?”

慕容南柯摇头。

“不是我,是筝儿。这是她的最后一支舞,”他道,“也是她的第一步棋。”

 

 

 

其六  谁与天下

 

奥秘就在那个玉镯之中。

谁都知道,那个玉镯是慕容南柯送给屈无双的,她一直随身戴着,非常爱惜。

奔赴法场之前,她故意请蔺晨让琅琊阁的探子将这个玉镯秘密送回楚国去给慕容南柯,然后在半路上又故意让玉镯被南楚皇帝派来的细作截住了。

南楚皇帝叱咤风云一生,靠的可不是心慈手软。他多疑成性,就连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他一方面令二皇子慕容云飞接手与慕容远致之间的联系,另一方面又在暗中派大内细作观察着所有人包括慕容云飞的动静。

在南楚皇帝截获的玉镯里,果然藏着密信。

信是屈无双写给慕容南柯的,言辞恳切,情谊真挚。

她要他一定要呆在西域,好好做他的驸马,不要再回来了。因为慕容云飞已经不再需要他这颗棋子了。他一旦回来,就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信里说,疯掉的慕容远致在死前不小心说出了他跟二皇子慕容云飞的计划。因为南楚皇帝迟迟不立二皇子慕容云飞为太子,慕容云飞已经等不下去了。他和皇叔慕容远致串通好,要发动宫廷政变。

信里还说,南楚皇帝卧病已久,其实是慕容云飞在皇帝的食物里下毒。当年慕容云飞的母亲被皇帝宠妃丽贵妃在食物里投毒,皇帝其实是知道的。但是为了一个婢女出身的嫔,他不想得罪丽贵妃背后的家族势力,于是便装聋作哑。所以慕容云飞也给皇帝投了同样的毒药,半为篡位,半为复仇。而等到皇帝中毒已深,无力回天,他就接慕容远致回楚国来。由皇叔传先帝旨意,由二皇子慕容云飞继承帝位。

皇帝太了解屈无双对慕容南柯的感情了,就是因为这个,他才用了她做自己的棋子。

所以他没有怀疑这个女人的爱慕之心和临终之言。

然而还有一层更加诡秘的原因,他不敢说,却让他愿意相信屈无双信里写的东西。

……当年先帝暴毙的真正原因。

皇帝没想到的是,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他的儿子居然也要对他再做一次。

也是,谁让所有儿子里面,只有这个二皇子和自己最像呢。

疑心生诡。诡心生疑。

皇帝立刻命太医查验自己的饮食,果然在里面查出了当年丽贵妃用过的那种毒药。

报应,皇帝想。但是他是不相信报应的。

他不是他的父亲。他更不允许他的儿子成为自己。

他要先下手为强,除掉自己这个能干的儿子。

皇帝立刻找人去亲王府请慕容云飞到宫里来,说是要跟他商量赐封太子一事。慕容云飞一进宫,就立刻被拘了起来。同时皇帝又命人搜查亲王府,果然找出了伪造先帝诏书还有慕容远致写给慕容云飞的密信。

皇帝没想到,他执子一生,到了最后,差点栽在自己儿子手里。

他让人把慕容云飞带去了冷宫软禁起来。可怜慕容云飞趁兴而来,以为自己终于大业成就,得封太子,却没想到自己正要踏上的是一条不见天日之路。

接下来,皇帝便立刻血洗了二皇子党。一时之间,朝中一派人间地狱景象。

而这次向皇帝请命说时机已然成熟应该立刻发兵北征大梁的,也是慕容云飞。

皇帝怕慕容云飞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军中实力。于是他立刻释了慕容云飞的兵权,还把军中将领中疑有慕容云飞亲信嫌疑的全部都软禁了起来。

可笑南楚大军还未北征,却已自内部溃作一团了。

而那个时候慕容南柯已经离开了南楚,为了与胡族联姻一事去了西域。再加上屈无双在信里撇清了他和慕容云飞的关系,多疑的南楚皇帝没有将这件谋逆逼宫之事怀疑到他身上。

不止如此,他还被急急召回。南楚一派颓势,老臣们急需要一个得力的皇子来担负重振朝廷的重任。

萧景琰看着他:“下毒和伪造信函是你做的?”

“她已下了至关重要的第一子,然后把这局棋交到我手里,我自当为她下完全局。”慕容南柯道,“诡道早已在人心中,我要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乘风助澜。”

“这次回南楚,你准备怎么做?”

“除掉我的皇兄。”慕容南柯道,“很快父皇就会发现,他并没有真的中毒,他的病情也非皇兄所致。而且朝廷之中拥戴皇兄铁血政策的官员也不在少数,我要在皇兄可以翻盘之前,将他除掉。然后我要扮演父皇的好儿子,尽管他眼睁睁看别人毒死了我的母妃,逼我最喜欢的女人走上了绝路,我也要扮演他的好儿子,直到有一天他决定把这个帝位交到我的手里。”

他看向萧景琰:“我知道你怎么想我。你在想,我这么做,和我的父皇,我的皇兄,又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然后慕容南柯道,“一旦加入了这个王位的游戏,我和他们就是一样的。可是我没有选择。如果我不杀皇兄,终于有一天他要杀我。我的父皇和我的皇叔,就是将来的皇兄和我。筝儿是为了保护我才把自己投入那个地狱之中,也是为了我才让她自己的手沾上了鲜血。她总说她认命。但其实却不是这样。我早该想到了,像她这样执拗到可以让那个清绝天下的楚孤客也无法不接受她的人,怎么会真的认命。她一直在默默地对抗天命,临到死了,还在盘算要怎么走下一步,才是对我最有利的。她不想让我变成第二个皇叔,她想保护我。”

是啊,很久很久之前,那个女孩曾经说过的:南柯哥哥不是说小筝儿是您的福星吗?所以我这个福星要待在您身边保护您啊。

……她一直都履行着她的诺言。

“现在她要赴死了,再也没法保护我了,却不忘还要用自己的死埋子,为我设好一个最有利的开局。我只恨我自己曾经太过天真和懦弱,以为自己可以躲过这个游戏,可是却不知道我早已陷入了游戏之中。在这个游戏里,你要么就是执子之人,要么就是别人的棋子,根本没有第三种选择。”慕容南柯道。

玉镯里藏的是假的密信。而屈无双真正的遗言,蔺晨一笔一划记了下来,通过通天帮的网络,将它送到了慕容南柯手里。

“殿下,小筝儿要先走一步了,此后长路漫漫,您多珍重。您活得好,活得平安,便是小筝儿唯一所求。”

慕容南柯看完遗言,涕泪横流。他想就这么追随她而去。但是他忍住了。因为小筝儿说:您活得好,活得平安,便是小筝儿唯一所求。

……他怎么忍心辜负她。

“我已经做了半辈子的棋子了,”慕容南柯道,“如今她已经为我牺牲了性命,如果我连我自己也保不住,岂不是辜负了她。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她,我不能再做棋子了。就算只是为了活下去,从今之后,我要做那个执子之人。”

……已经到了掀翻棋盘的时候了。

慕容南柯一口喝尽杯中冷酒,长叹一声:“本来我想,如果十里城里粮草足够,等到我击垮皇兄,南境威胁解除,霓凰郡主再疾驰来援,是来得及解除十里城之围的。没想到关山宴齐派了默影卫偷袭了运粮队,造成了十里城的粮草之困。这本来也没什么,水路调粮速度快,就算不从金陵,从靠近十里城的其他城池调粮也还来得及,却想到今年冬天冷得如此骤然凛冽,河水急冻,船只无法通行。无奈之下,我只好从胡族借兵,日夜急奔,想要来驰援你们,却没想到先行传信的鸽子却因为大雪被冻死在了路上,蔺晨没有收到我的信。”

“南柯兄此番来援,已是尽心尽力。现在从大渝借到了兵,围城已解,大战告捷,也算是殊途同归。你的这番心意我和蔺晨收到了,至于其他,不过都是天意,南柯兄又何必自责。”萧景琰道。

慕容南柯笑着摇头:“是啊,终是天意难违啊。”

如墨苍穹之中,突然有什么如春花般明亮盛开。

……是城门哨岗燃起的信号烟!

出事了!萧景琰立刻想到。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急急朝城门奔去,刚到城关,却见有人单骑匹马,疾驰入城中。刚刚进入城门,马便溃然倒下,再也站不起来,连带着马背上的大梁信使也一起重重砸在地上。

看见萧景琰,信使立刻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单膝跪下。

“殿下,这是遗诏,”他将身上背的信筒递给萧景琰,“陛下……驾崩了!”

 

 

 

其七  江湖江山两相分

 

梁帝驾崩,可是国不可一日无君。

皇帝在弥留之际留下遗诏,传位靖王萧景琰,令他在十里城守城之战结束后,便立刻启程回金陵,继承帝位。如今边境危机虽然缓解,但是大梁国力衰微,朝廷震荡,民生疲敝,实乃危急存亡之际。朝中众臣也在盼着新的君主能够立刻班师回朝,重振朝纲,稳定民心。

萧景琰留下郭青,命他选些兵士重组一支赵家军作为镇北之师,常驻十里城。

其他北征军将和他一起即日返程,在天明之时便开跋回金陵去。

走了那么远的路,打了那么久的仗,战士们想要回家,而萧景琰有责任带他们回家去。

天色微明之时,萧景琰在帐中收拾行装,突然有人悠然而来。

是蔺晨,看来他终于酒醒了。

“大军马上要开跋回金陵,你不回去收拾,在这里做什么?”萧景琰问。

蔺晨站在帐外,影子借着晨光影影绰绰映在帐上。

“我有事要和殿下说。”

“有事要说,怎么不进来?”萧景琰问他。

“不,在这儿最好,”蔺晨道,“见了殿下的面,我怕我就舍不得走了。”

……走?

萧景琰停下来收拾东西的手:“你要走?”

“是,”蔺晨道,“我恐怕不能陪殿下回金陵了。”

萧景琰从来都站得笔直,像株不会随风摇动的树。可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脚下微微摇晃了一下。他扶住桌角,稳住自己,然后才在凳子上坐下来。

“出了什么事?”他问。

“慕容带来的消息,”蔺晨道,“我爹病了,琅琊阁群龙无首,现在正是一团乱。我爹想要让我回去接手琅琊阁的事。”

“昨晚为什么不说?”

“说了好几次,都说不出口,结果反倒是喝醉了。”蔺晨懊恼,“我想啊,要是见了殿下的面,我也许就不想走了,就说不出走这个字了。现在站在这里,见不着殿下的面,说话还利落些。”

怪不得他昨晚喝酒喝得这么多这么急,萧景琰想。原来是事出有因。

“说好了殿下守着江山,我来守着殿下,我没有做到,是我辜负了殿下。”蔺晨道。

“何来辜负?”萧景琰说,“我有我的责任,你有你的责任。我们各自守着自己的责任,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便没有辜负。”

蔺晨在帐外沉默良久,才道:“我是真的很想陪着殿下这一生的。”

萧景琰也沉默下来。

“先生的心意,我知道。”萧景琰道,“可是人生在世,总非事事尽能如人意。无论最后如何,能够遇见先生,能够和先生走过这么多路,于我已是一生幸事。”

萧景琰突然想起了他们两个人的最初。

从金陵相逢,惊鸿一面。到擦肩而过,各奔西东。

而后锦囊相传,山水相遣,金陵重逢,再续前缘。

从不知到相知,从相知到相许。

没想到到了最后,虽是结了发,定了终身,终归还是要江湖江山两相分。

他想起柳氏说:那个时候殿下总是孤零零的。现在殿下终于找到了喜欢的人了,就连金陵也会变得热闹起来了吧。

他想起自己回答:他之所在,吾心安处。

可是因着这个人,自己这颗心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家,现在却又要同这个人一起失去了。

然而他宁愿遇到这个人。

遇到了他,人生一世,爱恨情痴,都体会了一遍,他萧景琰也算不白活了这一场。

对这个人来说,江湖之事,终难放下。是江湖最好,便让他回江湖去吧。

虽不能相守,但是江湖江山,遥遥相闻,也是好的。

萧景琰取下腰上佩剑,指尖描摹过青阕剑鞘上的纹路。

“既然你要走,这把剑……便还给你吧。”

“殿下留着吧,”可是蔺晨笑着摇头,“宝剑赠美人,正合适。”

顿了顿,蔺晨又道:“而且以后虽然见不着面,但是剑在你身边,见剑如见我,也算是做个留念。就像是殿下送给我的那个耳鼓扣,我也会戴着,一直戴着,到死也不会取下来。”

“好。”萧景琰说,紧紧握住手中剑,“那我便留着。”

一时默然,竟是帐外帐内,相对无言。

半晌,蔺晨道:“带了酒来,走之前,想要和殿下再喝一杯,以后恐怕都喝不到了。”

“好啊。”萧景琰道,“就再喝最后一杯。”

桌上放着冷酒,萧景琰拿过来就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看见蔺晨就站在帐外,也自斟了一杯酒。

此时此景,让萧景琰突然想起了那个金陵四月。

春桃盛开,满园粉云,灿烂如人间欢宴。

那个时候他和蔺晨也是一样,窗内窗外,举杯共饮。

可是人间欢宴,终有散席时候。

就像是他和这个人这场并辔的旅途,也终于走到了终点。

从此之后,他们要分道扬镳,各自启程。

蔺晨举杯:“敬殿下。”

萧景琰也举杯:“敬先生。”

帐外天色将明。这个离别的清晨,就和所有清晨一样,终于如约而至。

“我与先生,不悔相逢一场。”

“我与殿下,不悔相逢一场。”

他共那个在帐外的人同举杯。

……一饮而尽。

 

 

其八  不悔相逢 

 

天色微明之时,蔺晨骑着他那匹汗血宝马,悠悠路过山阴处。

有个声音叫他:“蔺晨。”

是慕容南柯。他骑在马上,正在山脚下等蔺晨。

“怎么,不跟我告个别就走啊?”慕容南柯对他道。

“你说你这个人烦不烦,昨晚喝酒的时候你说你要回南楚,咱们不是各饮三杯红尘酒,于万丈红尘中作过别了吗,怎么今日还要告别?这么告别来告别去,还有完没完了?”

“我只是来陪你走最后一程。”慕容南柯道,一夹马腹,马便慢慢悠悠走了起来,跟在蔺晨身边。

蔺晨笑他:“怎么,舍不得我?”

慕容南柯摇头:“我只是想到以后就连最后一个可以一起喝酒下棋的朋友也没有了,有点感慨。”

蔺晨想了想:“无论如何我得谢谢你,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没有说破。”

慕容南柯看着前面:“好几次话都到嘴边了,又被我咽了下去。”

“哦?”蔺晨问,“为什么?”

“我怕你杀我灭口。”

蔺晨哈哈大笑,笑够了才道:“慕容,帮个忙,帮我把脚绑在马镫上,眼睛看不见了,骑着有点不稳……”

慕容南柯下了马来,帮蔺晨绑好马镫。

“没想到你真会喝大渝皇帝赐的酒。”他对蔺晨道,“你知道的,销魂蚀骨没有解。”

 

+++

 

蔺晨前去大渝请兵。

为解围城之困,渝帝派老将尚子章带领渝军十万精兵日夜兼程赶赴十里城。

可是走到离十里城附近还有三十里地处,却突然原地安营扎寨,不肯再往前走一步了。

蔺晨急急去帐中找尚子章问询。

“尚将军为何在这里驻扎,不肯出兵?”

“时机还不到。”尚子章却如此回答。

“什么时机?再等下去,十里城就算不被燕军攻破,也要弹尽粮绝了。”

“还不到。”可是尚子章却依然这么说。

“那日在殿中,我秘密向渝帝禀明我和关山翰墨之约,你也在场。渝帝亲自授将令于你,要你即刻出兵援梁,”蔺晨看向他,“这是渝帝旨意,还望尚老将军不要耽误战机。”

“让我在这里等待时机的,便是陛下。”尚子章道。

“什么?”蔺晨突然有些明白过来。他皱眉在桌前坐下,“怎么了,大渝现在不是惊弓之鸟了,却要当在后的黄雀?”

尚子章也不隐瞒,只道:“战争本来就是赌博,胜负没有定数。如若大渝现在参战,战局就会被扭转,靖王就能赢得此战。北燕会被压制,可能之后十年都恢复不了元气。但是梁就会声势大振,也许还会一日日强大起来。我们大渝,北接北燕,东临大梁。强燕在北,对大渝不利。可是强梁在东,对大渝也不利。没几年前,我们和大梁也是打过仗的,战场上的烽烟虽然消弭了,可是那片血淋淋的土地还没有干哪。梁和燕,无论哪个成为强大的帝国都是陛下不愿看到的。燕强大了,我们受威胁。可是梁强大了,我们还是受威胁。”

“所以你们要撕毁盟约,背叛大梁,宁可成为天下人耻笑的对象?”

“不,天下人不会耻笑我们,因为历史是留下来的人写的。”尚子章道,“我们会去援助十里城的,等到靖王战死,梁军打完了最后一个人之后,等到龙军鏖战到疲惫不堪,已经无法和大渝的十万精兵一战之后。然后我们会这么写这一战的历史:渝军疾驰来援,却为时已晚,梁军全员战死,靖王壮烈殉国。渝军追击燕军,全歼龙军,活捉关山宴齐。”

“早在答应蔺先生发兵的时候,陛下便已这样决定好了。”顿了顿,尚子章补充道。

“好一个一箭三雕,”蔺晨轻笑,“靖王死了,燕军灭了,渝帝还白得一个关山宴齐,用来要挟想要坐上太子之位的关山翰墨正好。”

“蔺先生果然是个聪明人。”

“聪明什么啊,”蔺晨敲敲脑袋,“这脑袋里的东西比鸽子还不如呢。”

“怪我。”他摇头,“原以为渝帝忌惮燕军四十万大军,不敢出兵,若是知道了虎军不会参战,战局全然不同,就会愿意援手相助,却忘了大国之间哪有真正的朋友,不过都是利益而已。大渝看到了最大的利益,早就把什么盟约承诺都抛在脑后了。”

“陛下也是迫于无奈,”尚子章叹了口气,“陛下垂垂老矣,他忧心待他百年之后,大渝将何去何从。南楚有慕容兄弟,北燕有龙军虎军,就连大梁也有一个靖王萧景琰,可是大渝呢?大渝后继无人。你让陛下如何不忧心?他日日长吁短叹,忧虑深重。夜夜辗转发侧,不能成眠。大渝本来继上次一战以后,兵力一直贫弱,这十万精兵,已算倾囊而出,试问一旦战火烧起,大渝要如何抵挡得住燕军四十万黑甲,或者大梁靖王殿下和霓凰公主带领的军队?可是只要此事一成,大梁和北燕的势力都会被大大地削弱。大渝可盘踞于西北,与南楚遥遥对峙,守得百年平安。”

蔺晨沉默半晌道:“尚将军真的不肯发兵?”

“皇命难违,请蔺先生恕罪。”

蔺晨的眼神冷下去。他的手指放在桌上,一动不动。但是帐中却弥漫着一股凛冽杀气。

“尚将军应该知道,只要能救十里城之围,救靖王,就算要我现在当场血溅三尺劫你为质,用以号令渝军,我也会做。”

“我知道,”尚子章说,“蔺先生要动手只管动手。我都快七十了,活了大半辈子,活够了,一条老命交出去也没有什么可惜。若是用我一条命,能换得大渝日后几十年干戈不举,战火不燃,老朽也觉得值当了。发兵之前,我已经跟底下将士说过,若我有万一,他们无需来救。按兵不动,就是他们需要遵守的军令。”

蔺晨的手捏成拳头,攥得青筋暴凸,良久终于又松开了。

他看向尚子章:“要怎样将军才肯出兵?”

尚子章沉默半晌,深深叹了口气。

“开跋之前,长盛公主去求了陛下。她说她之前在大梁兵马道遇到劫案,早已以为自己没有活着回到大渝的一天了。是靖王殿下揭开了谜案,救了她一命。不止如此,那时虽然得救,她却依旧活在惊恐之中,日日难以平静。是靖王找了一把六弦琴给她,那份恩情,她永远记得。现在靖王殿下危在旦夕,而这份恩情她却不能不报,如若陛下不答应她,她便自绝而死。”尚子章道。

长盛公主当场砸了靖王送她的那把六弦琴。

——父皇若背信弃义,女儿当如此琴。

“长盛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她用自己的命为靖王请命,陛下终于还是无法无动于衷。”尚子章道,“他决定给靖王一个机会。”

他挥了挥手,令副将端进来一壶酒。

“我临走的时候,陛下给了我一壶酒,”尚子章看向蔺晨,“这酒是给蔺先生的。陛下说,如果蔺先生愿意接受他的赐酒,那他也可以帮靖王解十里城之围。”

蔺晨盯着酒壶。他明白过来。

“酒中有什么?”

“销魂蚀骨。”尚子章道。

蔺晨愣了一愣,然后大笑。

“陛下太看得起我。”他摇头,“这千金难买的世间奇毒,陛下居然赐给我。”

“陛下说,靖王是虎,而蔺先生是靖王的翅膀。他不怕虎,但是他怕猛虎添翼。陛下还说,若大梁没了靖王,就没有了支持江山的脊梁,到时候,皇室相争,朝臣弄权,不足惧;而若靖王没了先生,就没了号令天下的剑刃,守疆可,争霸难,亦不足惧。我们不能将脊梁和剑刃都给大梁。我们可以去帮大梁守着脊梁,但是首先我们必须折断大梁的剑刃。如今梁燕渝楚,天下四分,重在平衡。有蔺先生在,这平衡就不稳了。天下版图的秤上,大梁太重,别的王朝就容易倾覆。”尚子章道。

蔺晨摇头:“我蔺晨何德何能,担得起陛下如此看重啊。”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尚子章道,“蔺先生不要怪我。”

“有什么可怪的?”蔺晨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平头小民要守着自己一亩三分田地,一国之君也要守着自己的百年基业万代江山。不过各为其利罢了。”

蔺晨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

“是不是我喝了,尚将军就立刻出兵?”他问尚子章。

尚子章看着他:“蔺先生三思啊。”

“思过了。”

蔺晨说着就要举杯,尚子章却伸手按住了他手中的酒杯。

“先生……真的无悔?”

“无悔,”蔺晨道,“因为我跟那个人约定过,一定回去。他还等着我呢。”

然后他笑了。

“说好了的,我要做那个人的龙骧,要助他越离侯山,渡弓闾河,大获全胜,平安凯旋。”他道。

 

 

 

其九  牢牢送客亭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中了销魂蚀骨的?”蔺晨问。

慕容南柯笑了:“你以为大渝就没有我父皇布下的眼线?”

“原来如此,”蔺晨点头,“不过很快那些都会变成你的棋子了吧。”

慕容南柯不答,只道:“你怎么跟那个人说的?”

“我说我爹病倒了啊。”蔺晨道。

“你爹这么健朗,哪里病了。”

“不然你让我上哪儿找借口去?”蔺晨道,“大梁不可一日无君,琅琊阁也一样,不可一日无主。责任,是最能让他相信的借口。”

慕容南柯摇头:“琅琊阁以后可怎么办?”

“你不去操心你的南楚,操心我琅琊阁干什么?”蔺晨道,“你不是说我爹健朗得很嘛,我想他还可以健朗很多年呢。而且琅琊阁早已自成体系,我这个少阁主在不在,都一样好得很。”

“琅琊阁可以没有少阁主,可是你爹就你一个儿子。你娘那么早就没了,你就这样忍心让你爹再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知道,是我不孝,”蔺晨道,“可是我娘死的时候,我爹曾经想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可惜天下没有这样的换法。就算他再怎么神医盖世,也没有以命换命的医术,所以他救不到我娘的命。可是现在,我却我做到了,拿我自己的命换了我喜欢的人的命。所谓死得其所,不过如此。我想我爹应该能懂。”

“慕容,答应我一件事。”然后他道。

“你说。”

“答应我,他朝你若登基为帝,永世不犯大梁边境,不与大梁为敌。”蔺晨道。

慕容南柯轻笑一声:“怎么,死都要死了,还有心思为萧景琰打算?”

“我这是为你打算。”蔺晨扬眉,“你是打不过他的。”

慕容南柯大笑起来。待笑够了他道:“若是我偏要自取其辱呢。”

“慕容,你是我的朋友,而他萧景琰是我蔺晨这辈子唯一喜欢的人。若我活着,最不想看到的,大概就是你们两个相争。”蔺晨笑了,“说真的,我觉得我变成鬼了,应该也是个麻烦鬼,你真的不怕我来找你?”

“来找我好啊,我还怕你不找我呢。”慕容南柯道,“我不怕鬼,南楚皇宫啊一到夜里到处都是屈死的冤魂在游荡,难得能遇到你这样一个死得其所的鬼。”

“我答应你。”然后慕容南柯道,“如果你也答应我偶尔到我的梦里来,陪我喝喝酒,下下棋。自筝儿死了之后,我的梦就是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了。”

“好,”蔺晨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一件……”然后他说。

慕容摇头:“你要交代的后事还真多。”

“真的是最后一件了,”蔺晨道,“关于我的事,不要对他说。”

“知道了。”慕容南柯答应他,“琅琊阁已经少了一个快活的少阁主,这天下不该再多一个不快活的帝王。”

“谢谢你,慕容。”蔺晨道,“若有来世,你还来那个下雨的茶馆里找我,说不定我还在那里下棋,还可以和你战上一局。”

“好啊,”慕容南柯道,“六子不够,下辈子记得让我七子。”

蔺晨大笑:“几子都行。”

过了送客亭,山阴处就要到头。此后,山高水远,前路迢迢。

“你一个瞎子,能走到哪里去?”他问蔺晨。

“别担心,从这里往前二十里地,便有一个琅琊阁的暗哨,这匹汗血宝马足够把我带到那里。在那里,有人会接应我,然后把我送回琅琊阁。”蔺晨道。

然后他对慕容南柯道:“别往前走了,慕容。那个人定会在山坡上目送我离开,你就送到这里罢。”

慕容南柯勒住缰绳,停下马来,看着蔺晨继续策马前行。

“蔺晨。”慕容南柯突然叫住了他。

可是看蔺晨半回过身来,却又心口发烫,喉咙里梗得厉害,竟是说不出话来。

“今生……就此别过。”他只是道。

蔺晨飒然一笑。

“就此别过。”他对这个知己道,“珍重。”

山高水远,慕容南柯想。此生大概再无相见机会了。

他就在那里,望着蔺晨继续往前,终于出了山阴,迎着晨光处去了。

 

+++

 

蔺晨策马前行。

出了山阴处,晨光瞬间大亮。

他看不见,却知道萧景琰此时一定就站在高处的山坡上,远远看他,目送他离开。

他想象那身红色猎装,穿在那个人身上,如火如焰,熠熠生辉。该是多么好看。

可惜,他看不见了。

不然他真想再看那个人一眼,然后把那个人的样子牢牢地记在心上。

他这辈子还剩七日了。够长了。

他还有六日可以记住他。

然后他还有一日可以将这份记忆,这份喜欢埋进他魂魄的最深处。销魂蚀骨夺不走,死亡也带不走。

……值了。

 

 

 

其十  去时一行诗

 

“殿下,是蔺先生。”列战英道。

萧景琰已经在山丘上骑着马伫立了一早上。

此刻听见列战英的话,他远远望去,见蔺晨果然骑马悠然而来,身披一身晨光。

正如很久之前的那个日暮,他在城墙上,也是这样远远看到那个人骑着一匹老马悠悠而来。

“殿下,您不下去送送蔺先生吗?”列战英道,“现在下去,还来得及和先生说上会儿话。”

“不下去了,想说的都说过了。”萧景琰摇头,“我就在这里送送他吧。”

可是殿下大概是故意穿了这一身显眼的红色猎装,列战英想。

……那样如果蔺先生路过的话,一定一眼就能看到。

可是仿佛全然不觉高坡上有人眺望,蔺晨只是自顾自半念半歌,好不逍遥。

“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

萧景琰摇了摇头,笑了。

那个时候他不懂,现在却突然懂了。

——这是一行离别的诗。

自此江湖江山各归去。

那个人有那个人的万丈红尘,而自己有自己的千秋大业。

彼此相闻,各自珍重。这于他们两个来说,才是故事的最好结局吧。

“殿下,该起程了。”列战英道。

萧景琰点点头,最后看了那个人的身影一眼,然后勒转马头,跟随大军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他策马前行。

每行一步,就将那个人往心底处埋深一些……直到完全掩映在青山绿水万丈红尘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在他的面前,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初升之日,宛如那个将会气象一新的帝国,在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一行诗  作诀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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