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萌,缘来则聚。

【蔺靖】《诗一行》卷十《两心誓》其四至其五

其四  若醒华年

 

从那场大醉之中醒来,萧景琰派人给琅琊阁送去了一封信。

他只有一个问题,也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你……是否还活着?

不久之后,琅琊阁便带来了这个答案所需要的代价。

——万里江山。

那日半夜突然飘起了细雪,梦境排山倒海而来。

萧景琰在梦中胡乱伸手,想要留住属于自己的半分温暖,却只抓到满手冰冷的虚妄。

他自梦中惊醒,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不知道躺了多久。

左肩隐隐作疼。

那是十里城之战留下的陈伤,平日里倒不觉得什么,但一到湿冷的时候便会痛起来。

萧景琰伸手碰触枕边那把青阕。

这么多年,他入睡时,都有这把剑作伴。仿佛有它陪伴,便可以为他驱散噩梦和孤独。

可是现在想来,当初蔺晨将它赠给自己之时,便早已知道了各自的归处。

……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笑着道:“宝剑赠美人,正合适。”

不能想。

只要一想那些当初,便是摧心裂肺一般的痛,痛得萧景琰忍不住蜷起身体。

整整七年,那个人生死不知。而自己却坐在这深宫大殿之中,还做着那个各自安好,庙堂江湖两相闻的荒唐大梦。

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人上前来。

“陛下,做噩梦了?”高湛在帐外小声问。

萧景琰赶紧抹了抹眼角。

“不是叫你去歇着吗。”他道,“怎么还在这里候着?”

“我知道陛下体恤我。可是陛下睡着了,我才能睡着。陛下醒了,我也就跟着醒了。”高湛笑了,“我啊,这个习惯都一辈子了,恐怕是怎么也改不了了。陛下就由着我吧。”

萧景琰叹了口气,不再提及。

他望向窗外,却发现窗棂之外有什么影影绰绰的明亮。是雪,他意识到。

粉雪的淡影细密地敲在窗纸上,声响幽微,就像是一首寂寥怅惘的哼唱。

“下雪了?”

“是,小雪。”高湛答道,“前半夜开始下起来的。”

萧景琰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的那场雪。

为了向父皇请命,他在阶下跪着,漫天飘雪,透心寒冷。

他跪着跪着就失去了意识。一片茫然之中,只觉得有人将他从雪中抱了起来。

……那个怀抱,如此宽厚,如此暖和。

思及于此,突然觉得更是冻得厉害。

怎么也睡不着了,萧景琰干脆披衣坐起来。

“母后安好?”他问。

“静太后依然咳得厉害。”高湛老实回道,“没法子,老毛病了。”

太后这个咳嗽的毛病是当年凤凰神女一案时留下的病根。

当年治了大半年才好了一些,却也没法完全根治,因此每年天气冷的时候都要咳个几回。

但是到了今年秋冬之交,病情似乎尤其严重,已经缠绵病榻好久,召集了整个太医院也看不出个究竟来。

“掌灯。”萧景琰道,“我去看看她。”

于是高湛掌了灯,撑上伞,两个人往静太后的凤仪殿去。

只是这一路而已,雪倏然就大了,挥洒的粉雪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

他们在这纷纷扬扬的雪里走着,伞根本就罩不住头,等到了凤仪殿,已经落了满头满脸雪花。

萧景琰抖落一身飞雪走进殿里的时候,静太后果然还醒着。

前半夜咳得太厉害,太医就给她喝了一次药,止住一阵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可是后半夜又咳了起来,就又给咳醒了。

看萧景琰在床前坐下,静太后就伸手轻轻帮他擦了擦眉毛上沾到的雪。

“外面下雪了?”

“是啊。”萧景琰道,“今年雪来得好早,秋天还没过完,突然就下起来了。”

“大概是跟着雪珠这丫头来的。”静太后笑道,“这丫头名字里带着雪。她来了,雪也跟着她来了。”

庭生成亲之后,萧景琰就把他留在金陵了。

边疆历练已经够了,接下来,该是让他在朝中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平日里庭生忙,雪珠没什么事,就会来凤仪殿陪静太后聊天。静太后很喜欢她。

“说来也是奇怪的缘分,当初这丫头哭着闹着要嫁给蔺先生,最后却和庭生成亲了。”静太后说,“前两天她还跟我叨叨呢,奇怪,蔺晨哥哥怎么总不到金陵来呢,明明他的江心月杨柳风杯中雪就在这里啊。”

心中一阵抽痛,就要掩藏不住,萧景琰连忙撇开头去,让宫人拿药过来。

可是静太后摇摇头,示意不要紧,让宫人又退了回去。

她只是抓住了萧景琰的手:“景琰,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萧景琰心里一紧:“母后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高湛。高湛连忙低头,拿眼睛瞅鞋尖。

“你别看高公公,是我逼他说的。”静太后道,“而且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看不出来吗?景琰,你知道你这辈子做得最糟的事是什么?”

萧景琰想起来很久之前那个人也跟他说过同样的话。

他苦笑道:“说谎。”

“知道就好。”静太后道,拍了拍他的手。

“为什么?”她问他,“是那个答案的代价你无法舍弃吗?”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的。”她直视自己的儿子,像是要把他看穿。

“可是……我不能辜负大家。”萧景琰道。

“你没有辜负任何人,你守了这片天下整整七年,殚精竭虑,用尽了你最好的年华,让它从颓败到繁盛,从灰暗到清明。小殊想要的海清河晏,祁王想要的政治清明,百姓想要的太平盛世,你都做到了。你做得已经够多了。”静太后看着萧景琰,“吾儿,这世上你只辜负了一人,这个人就是你自己。”

说着说着,她又猛地咳嗽起来,萧景琰连忙帮她顺背。

宫人端上药来,她喝了几口,然后放下来。

“不喝了。”她摇头,“喝了也没用。”

“母后不要这么说。”萧景琰道。

“我自己就是大夫,难道我还不知道。”她道,“我这辈子快要走到头了,现在只是熬着日子罢了。不过我一点也不怕死,因为这辈子我活过了,活得值得。有苦,有痛,有恼,有恨,但是最多的还是快乐。”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打在窗纸上,扑朔扑朔作响。

静太后忍不住抬起头,望向窗外飘扬的雪。

虽然蔺晨已经多年未至。可是这么些年,每到下雪的时候,她总觉得他还会乘风踏雪而来,一如那一年他来冷宫里探望她,给他带来萧景琰的消息一样。然后他会搓着手坐在那里,喝一杯她给他倒的热茶。

“很多年前,蔺先生曾经问我想不想当皇后。我说,人生一世,回头想想,不过是发了一场大梦,能守着生命里最好的东西,便是美梦成真,剩下的,不过都是虚妄罢了。”她淡淡一笑,握紧了萧景琰的手,“为娘这辈子,有了你这样好的儿子,就像是做了一个美梦。吾心足矣。”

“可是你的心呢,景琰。你的心又是如何呢?”她道,“那个人那么喜欢江湖,为了你都可以舍了江湖。你根本就不像你父皇那么喜欢江山,又有什么不能舍的呢。我知道你忧心这天下,不敢放弃你的责任。但是江山代代,人却只有一辈子。这江山,你不在了,还有庭生,庭生不在了,还有别人。可你若不去找那个答案,你的这辈子就这么过完了。守着这虚妄的江山又有什么用,这江山治不好你的心。你的心啊,只有蔺先生一个人能够治好。为娘只愿看到你快乐,那么我死了,也才能安心闭上眼睛。”

“景琰吾儿,你的这个梦该醒了,”她松开了他的手,“去吧,从今往后,还有更美更好的梦在等着你。”

 

 

 

其五  若知苦乐 

 

 

小豆子说:这疯子啊,有三种疯症。

第一种是闷症。犯起闷症来,他就整日整日地不理人。

第二种是狂症。犯起狂症来,他就变了一个人。

凶得不得了,力气大得不得了,有时候就连飞流哥哥也制不住他。

哦,对了,他还会咬人,小豆子说。所以他犯狂症的时候,你可千万躲着他。

第三种是妄症。妄症是最要命的,小豆子说。犯妄症的时候,他就什么都忘记了。

明明昨天他还跟小豆子说:咱们去做杏花玄饼吃好不好?

第二天他犯起妄症来,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什么玄饼?他问小豆子:小鬼,你是谁?等等……我又是谁?

最开始小豆子被他折腾得够呛。

后来小豆子就习惯了。他懒得跟疯子解释。

反正疯子的妄症大概就持续个一两天。等疯子妄症好了,自己就会想起来的。

可是疯子只能想起来他重新活过来之后的事情,那之前的事情他是一件也不记得了。

“是销魂蚀骨在作祟。”孟掌柜给萧景琰解释,“销魂蚀骨被称为天下奇毒,因其有三大难医:断人全身经脉难医,损人五官六感难医,消人七魂三魄难医。虽然老阁主神医盖世,已经缓解了销魂蚀骨大部分的毒素,但是销魂蚀骨极难根除,因此每隔一阵,销魂蚀骨的余毒就会阴魂不散地迸发一次。”

犯闷症,是因为销魂蚀骨暂时损了蔺晨的五官六感,所以蔺晨看不见也听不见。

犯狂症,是因为销魂蚀骨又重新让他体会了一次经脉尽断的痛苦。虽然靠着老阁主的药,现在蔺晨的经脉已经接好了,但是销魂蚀骨的痛苦记忆已经钻进了他的骨头里,时不时会以幻象的形式翻腾出来折磨他一番。

犯妄症,是因为销魂蚀骨突然侵蚀了蔺晨的记忆。不过幸好,只是那一日或几日不记得了。等过了那段时间,他就又会自动想起来。只是他最初醒过来之前的那段记忆,因为中毒太深,却一点恢复的迹象也没有。

“当年也是少阁主运气好,本来这销魂蚀骨是没得解的,必死无疑,就连老阁主这样的盖世神医也救不了他。但是没想到少阁主身体里有七寸钉的余毒,两相抗衡,以毒攻毒,七寸钉居然帮少阁主一时保住了命。”孟掌柜道。

萧景琰想起来,那一年六弦琴谜案,蔺晨曾经给他讲过关于七寸钉这种毒药。

蔺晨说:七寸钉,江湖人偶尔用它,有点儿饮鸩止渴的意思。名剑三公子之一的丹沐剑贺如丹曾和人为了一个女人比剑。和他比剑的那个人那时其实已经身中剧毒没法用剑,却用了七寸钉入药,两种毒物毒性互相对抗,让他整整撑完了整场比剑才死。

没想到,那个破庙之夜漏服七寸钉解药而残留的余毒,最后居然成了蔺晨的保命药。

……但也仅仅只是保住了命罢了。

有了七寸钉的毒性和销魂蚀骨相抗衡,蔺晨苟延残喘了半个月。在那苟延残喘的半个月里,蔺晨一直叫着那个名字,拼了命挣扎着想要把关于那个人的一切留在魂魄的最深处。

“萧景琰!”他在混乱中嘶喊,呼唤,喃喃。

“景琰……”

……直到销魂蚀骨将那个人的名字连同他的记忆和意识完全夺走。

但是这半个月却也至关重要,让老阁主终于配出了暂时能够令他不至于速死的药。

可是不死,却也不等于活着。

最开始的几年,蔺晨就是一个活死人,他成日里躺着,听不见看不见不会说话没有意识,全靠老阁主配的几剂奇药吊着命。

老阁主坐在榻前,看着这个儿子。

当初中了销魂蚀骨之后,蔺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在十里城附近的那个琅琊阁暗哨写了一封信,叫探子交给他这个当爹的。

在信里,蔺晨写道:“爹,您说得对,儿子我从小胸无大志。不仅胸无大志,如今还大不孝,得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对不起您,却相信您能理解我的选择。您说小时候娘总担心我长大了找不着喜欢的人,会当个和尚。现在我终于找到了喜欢的人,不用当和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他,可是我想,您要是有一日见了他,您也一定会喜欢他的。为了他,就算是死,我也是甘愿的。如今我命不久矣,只有一个愿望,请您一定要成全我:我身死之事,请您一定帮我瞒着那个人。真相止于琅琊阁,不要流于世间。琅琊阁已经少了个少阁主了,这世间无须再少一个好皇帝。爹,对不起了,儿子要比您先走一步了。来世,我再来好好孝顺您。不孝子蔺晨绝笔。”

因为眼睛看不见了,那字写得歪成一排,叠在一起,甚为好笑。

可是他这个当爹的看了,却泪水潸然,再止不住。

“傻儿子。”他摇头。

抹了一把眼泪,老阁主便下了琅琊山,去了毒心谷。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躺一辈子吧。”老阁主说,“不然有一天我死了,去了九泉之下,我哪里有脸见他的娘亲。”

孟掌柜叹了口气:“这几年老阁主不在琅琊山,不是到处云游采摘草药,就是跑去毒心谷找那些毒师切磋奇毒,为的就是找到销魂蚀骨的解药。好在琅琊阁早就体系健全,运作顺当,倒用不着老阁主操心。”

每隔一段时间,老阁主就会从毒心谷回来一趟,带回来新配的解药。

“什么奇门古法,神丹仙药,只要是能入药的,都拿来入药了。”孟掌柜道,“老阁主不愧盖世神医,少阁主试了这么多药,销魂蚀骨之毒虽然还没法完全根除,但是却缓解了很多……”

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旁边的飞流听到“试药”二字反应很大。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他立刻坐在廊下,捂住了耳朵。

萧景琰问孟掌柜:“飞流这是怎么了?”

“飞流最怕听到试药两个字。”孟掌柜摇头,“您知道的,良药苦口。”

老阁主带回来的这些解药里。有些是药,有些是毒,还有些是为了纠正蔺晨错乱的经脉,所以要让他全身经脉重新断一次,然后再重新接好。

总归,试药的过程并不那么美好。

当初蔺晨到处追着飞流,总爱捉弄他。因此飞流有点小怕他,不爱跟蔺晨玩。

可是比起现在这个蔺晨,他倒宁可被蔺晨捉弄,被蔺晨追在屁股后面,漫山遍野胡闹。

有时候蔺晨服了药,被药力折磨,痛得撕心裂肺,在屋里惨叫嘶吼。

飞流就坐在屋外捂着耳朵。他不敢听,但也不敢离开。

他已经没有苏哥哥了。他总觉得了,如果走了,也许就连蔺晨哥哥他也没有了。

……飞流不喜欢这样。

蔺晨就这么足足躺了六年。

试药,折磨。

继续试药,继续折磨。

不断地试药,不断地折磨。

直到老阁主去年带回来的药终于清洗了一遍蔺晨全身的血毒,蔺晨才算是完全地恢复了意识。

终于清醒过来,能够重新活得像个人样了,才是去年的事情。

这些往事,萧景琰听着,一言不发。可是他的手在底下紧紧攥着,手指在掌心里抠出了血。

“哎呀,不说这些了,”孟掌柜看他面上神色,连忙道,“您看看,少阁主至少现在能走能坐能跑能跳,就连断掉的经脉也接上了,武功虽然只恢复了一成,但也是进步啊……”

看着萧景琰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孟掌柜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您不要自责,”孟掌柜道,“老阁主一直没有告诉您少阁主还活着,有他的原因。少阁主在他的遗言里,曾让老阁主绝对不要把他的事情说出去,因为少阁主知道这江山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有多么重要。所以老阁主才不能毁了少阁主的心愿。要是让您知道少阁主做了这样的事,又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您还怎么能安下心来管理天下,还不如让您以为少阁主万里红尘顾自逍遥去了更好。所以最开始您传书来琅琊阁的时候,老阁主才给您回了那样的一个代价。因为若您不是抱着舍弃江山的代价来问的,那么这个答案对您来说,除了让您徒增痛苦之外,并没有意义。”

老阁主只是没想到,那个坐在执掌天下的宝座上的人,竟然会真的同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那日孟掌柜去探望老阁主,却发现老阁主正抱着个药杵在那里发呆。

孟掌柜问他怎么了,老阁主就笑着摇头。

“我觉得我的儿子是个傻子,”他道,“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有跟他一样的傻子。”

老阁主说着,把飞鸽传书带回的答案递给孟掌柜。

孟掌柜摊开来一看,一个郑重的“诺”字跃然纸上。

“去吧。”老阁主交代孟掌柜,“既然他心意已决,你便代我去一趟金陵,送一个答案。”

萧景琰看着孟掌柜:“他知道……我的事吗?”

孟掌柜摇头:“之前的事,少阁主什么也记不得了。老阁主说,等您来了,让您亲自跟他说。”

萧景琰沉默着点了点头。

从孟掌柜那里出来,走不了多远,萧景琰就看见小豆子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今天怎么没事干?”他问小豆子。

“因为疯子今天犯闷症了。”小豆子说,“每次他一犯闷症,我就闲了。”

萧景琰喉结动了动:“……他人呢?”

“大概去那里坐着了吧。”小豆子指指杏花林,“他犯闷症的时候总爱去那里坐着。”

萧景琰沿着小豆子指的方向,一路行至杏花林。

那个人果然就坐在一块杏花树下的大石头上,不声不响。

来了琅琊阁之后,虽然他也远远看过这个人几次,但是如此接近,还是头一遭。

明明知道他看不见听不见自己,萧景琰却还是不敢惊扰他,只是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然后在他的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细细地端详他。

这个人还跟过去一样,跟他记忆中一样。萧景琰想。

不,也许清瘦了一些,老了一些。

……是啊,已经过去了七年了啊。

蔺晨的耳边留着一缕发丝。

萧景琰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帮他捋一捋,但是手伸到一半,突然僵住了。

他看到了蔺晨耳朵上那个银色的耳鼓扣。

他突然想起来这个人说:殿下送给我的耳鼓扣,我会一直戴着,到死也不会取下来。

突然之间,泪水涌上来,再止不住。

破庙的那个晚上,这个人明明说过:我答应你,下次我一定不骗你。

可是没想到他还是骗了他。……骗子!

而自己竟然被这样一个一点也不高明的谎言骗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这个人在病榻上,饱受痛苦,生死不知。而自己竟然什么也不知道。在无数个蔺晨被销魂蚀骨折磨到痛不欲生撕心裂肺的夜里,自己大概只是点着宫灯日复一日地批阅着那些奏折。

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发觉?

为什么呢,自己会相信了他的谎言,以为他选择了江湖,而舍弃了自己?

明明这个人回答:值得。

明明这个人和他约定:这喜欢,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明明这个人说过的,他要守着自己……结发定终身,从此不相分。

萧景琰揪着自己的胸口。胸口里堵满了东西,心肝脾肺都被拉着扯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

有一种冲动,让萧景琰想要就这么抱住面前的这个人,紧紧地搂着他,直到他不能动弹。

让他想要告诉他,在他耳边大吼,不管他是不是听得见:是我。我来了。我是萧景琰。萧景琰是个傻子。还有……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可是他不敢。蔺晨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也不记得他了。他不敢惊动他。

他只能用拳头堵着自己的嘴,在这个人的咫尺近旁流着泪,哽咽着,泣不成声。

“水牛?”小豆子走过来。

萧景琰赶紧转开脸去,用手抹抹眼泪。

小豆子疑惑地看他:“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刚刚掉进去了灰,”萧景琰道,“没事了已经。”

“没事就好,”小豆子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走,咱们去见飞流大人。飞流大人找你呢。”

“找我?”

“是,”小豆子拼命点头,一脸兴奋,“上次你不是说要在这里谋份差事吗,飞流大人同意了呢。我们赶紧走,别让飞流大人等。”

直到他们一大一小走出老远,蔺晨才回过头来,望向他们远去的方向。

自己本来只是想要捉弄一下小豆子而已,蔺晨想。所以才装作犯了闷症,等到小豆子过来瞧他的时候,好冷不防吓小豆子一跳。但是没想到的是,小豆子没来,倒来了一个怪人。

蔺晨又想起了刚才那个人。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不过举止却怪得很。

那个人看着他发呆,盯着他叹气,伸手想要碰碰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放下了手。

……然后居然就一个人在那里啪嗒啪嗒掉泪珠子,直到哭出一片大浪滔天江河万里,好像自己怎么欺负了他,做了什么样不得了的坏事,或者欠了他很多很多钱。

如果不是定力实在够好,蔺晨都快装不下去了。

这个人……真有意思。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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