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各有萌,缘来则聚。

【谭赵】《美丽人生》7

【7】这不是妖精,这是妖魔鬼怪,by赵启平

 

赵医生当然不是这位曲筱绡小姐的男朋友。

但曲筱绡一下子就认定安迪为宿敌,却说来话长。

整件事还要从安迪打架蹲局子那晚说起。

那天下午,安迪代替谭宗明去开了一个巨长的会。为了犒劳下自己,她找了一家不错的餐厅,一个人订了一个包厢。她没有恋人。除了谭宗明和包奕凡,也没有什么朋友。她总是一个人吃饭,今天也是如此,就打算安安静静地吃顿饭。

结果菜刚上两道,突然包厢门就被人一脚蹬开了。安迪抬起头来,看见两个女人气势汹汹地进来。其中一个就是曲筱绡。还来不及开口,曲筱绡就端起她的水杯,泼了安迪一脸水。安迪正想问这是干什么,另外一个女人冲上来就是对着她两个巴掌。

安迪一下就被打懵了。

有个男人从包厢口往里望:“你们两个在这里干嘛呢。这是302,咱们要去303。”

“啊?”那两个女人面面相觑,显然意识到自己搞错人了。

“先顾不上了,二嫂,我们先去303。”曲筱绡扯扯身边的女人说,“姚滨,你善后一下。”

那个叫姚滨的男人显然有点尴尬,掏出钱包拿出一大叠钱给安迪:“不好意思,我家妹子有点冒冒失失的。不够的话,这是我电话,给我打电话……”

外面突然人声鼎沸起来。安迪拨开姚滨就往外走。

到了走廊,果然看到了另外一个跟她一样被人泼了一脸的人。

“我樊胜美,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哥结婚了,因为他一直就说自己是单身。而且我和他只见了几面,没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那个叫樊胜美的女人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连衣裙,一下子吸引住了安迪的视线。

安迪从小就讨厌穿带颜色的衣服。她的衣服不是黑白就是灰。花花绿绿的衣服让她联想到自己的母亲。那个被男人利用,被男人弃之如敝履,被男人们的妻子以狐狸精的身份按在地上打却只知道哭泣的,软弱又疯狂的母亲。

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必须跟母亲不同。那样她才是安全的。否则她无法自我保护。但是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红裙站在那里,却威风凛凛,像个女王。

“哼,我看你是想要攀高枝没攀上,所以在这里恼羞成怒呢。”曲筱绡上下打量她,“我劝你还是算了,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不带脑子呢。没背景,没钱,拿个名牌包吧,还是几年前就过流行的款,就你这种条件,配不上我哥。他只能跟你玩玩,是不会娶你的。”

“你说我配不上你哥,我还觉得你哥配不上我呢。”樊胜美说,“看人不能只看现在时态,更要看未来走势。你看,你哥现在是个渣男,未来依然还是渣男。我现在是樊胜美,未来是更好的樊胜美。”

“啊?”曲筱绡一脸懵逼。

“简爱说过,我贫穷,所以更感恩于财富。我丑陋,所以更懂得欣赏美。我孤身一人,所以更容易变成两个人。我一无所有,所以才能拥有更多。我在人生的低谷,所以更容易往高处攀登。”樊胜美顿了顿,看着曲筱绡,“不过相信像你这样有钱的带脑子的时时刻刻都要强调自己二十多岁正当青春的大小姐,肯定没有读过简爱。”

安迪忍不住在心里笑了。这个女人,简直神奇。

“不要跟她废话,这种狐狸精,给我打。”曲筱绡的二嫂说。

“谁敢动我试试。”樊胜美却道,“我樊胜美平时不发疯,我发起疯来我自己都怕。你们不要逼我。”

安迪平生最怕听到的一个字就是疯。这一辈子,她一直都希望自己跟母亲是不同的。

她被收养,离乡背井,远赴美国,就是为了逃开疯狂远一点。她希望自己看起来正常点,因此竭力伪装,就连在老谭和小包的面前也一样。她想要有一份正常的工作,一段正常的恋爱和婚姻关系,一个正常的人生。但是在樊胜美的口里,她逃离了半生的疯狂,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了。现在她想,去他妈的。承认自己是个疯子也没有多难。而且也许,也不完全是件坏事。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难道你们怕她?她就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曲筱绡说。

“谁说她是一个,”安迪往前走,“加上我,是两个。”

 

 

+++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

本来这次打架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但是那群人肯定被这两个疯婆子吓住了,最后被警察强行分开的时候,对方竟然也没有讨得什么便宜。

对方显然很有关系,特别是那个叫姚滨的。半夜就把曲筱绡那家子弄出去了。樊胜美和安迪在局子里睡了一晚。到了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接樊胜美了,据说是她的室友。樊胜美让她们把安迪一起接了。

安迪从派出所出来,眼皮还是乌青发肿的,睁都不太睁得开。

睡派出所这样的事情虽然好久没有了,但是对她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小时候每次母亲的男人打她,她就会从家里逃出去,跑到派出所,睡在走廊的长椅上。值班的警察大叔也知道她家的情况:没有父亲,母亲是个疯女。所以他并不赶她,反而会借她一件旧警用大衣。她就盖着那个睡一晚上。

她记得早上走出派出所的时候看到的阳光,就和今天一样刺眼。

可是今天的安迪却意外地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她突然想,很多年前,当那些人欺负自己母亲的时候,如果她也能跟今天一样,站出来保护自己的母亲,能学着反抗,而不是一味地责怪母亲的疯狂和软弱,一味地逃走,那么是不是会有什么不同。比起自怨自艾,哀叹命运把疯狂的因子埋进了她的基因里,不如学着接受自己,坦然面对,好好地活她还正常的每一天。

“安迪。”有人在不远处招呼她,是樊胜美。她们算是在局子里交换了名片的交情。

樊胜美拍了拍车顶:“去哪儿,我送你?”

“怕不顺路?”安迪说。

“你都陪我一起进局子了,我陪你去哪儿都是顺路的。”樊胜美说。

车子估计是二手的,有些旧了。安迪上了车,才发现车后座还有两个女孩。这车子估计就是她们开来的。

樊胜美将车子开出派出所,驶上大路。

“这是安迪。后面两个是我室友,小关和莹莹。”樊胜美给安迪介绍,“至于我的名字你已经知道了。你可以叫我樊姐。”

安迪问她:“你哪年的?”

“问女生年龄不行的哟。”樊胜美说。

“樊姐80年的。”后座有个女孩突然探头到前座说。

“要死啊,又暴露我年龄。”樊胜美气呼呼地说。那个女孩就朝安迪吐吐舌头,然后把头又缩回了后座。

“我79年的,你还得叫我姐。”安迪说。

“我让你装个嫩也不好?”樊胜美看她一眼,“好,随便你,你想叫什么都行。”

“那……我叫你小美。”安迪说。

樊胜美愣了愣,然后笑了。

“只有我爸妈和我哥这么叫我,而且每次都是在打电话过来,要我给他们帮忙的时候。你是第一个叫我小美,却给我帮忙的人。”她晃了晃脑袋,“哎,不说了不说了。对了,昨晚上你站出来帮我的时候,气势老足了,我还以为你很能打,原来你根本就不会打架。”

“可我学得快。”安迪笑了。

“是我这个老师教得好。”樊胜美朝她挤挤眼睛。

“你呢,哪里学的打架,这么厉害?”安迪问她。

“跟我哥啊。小时候天天跟我哥打,我爸妈什么都只给我哥。不跟他打,我就什么也争不到。”樊胜美说。

“对啊,我就没见樊姐打架输过。”

“是啊,樊姐是从不言败的。”

后座两个女孩七嘴八舌地说。

 “简爱根本没有说过那话。”安迪突然说。

“我知道,”樊胜美笑了,“因为那话是我说的。”

安迪看她:“我就知道。”

“我不喜欢简爱的原话。她说,我的灵魂同你一样高贵,我的感情跟你一样善良,假若上帝赐给我几分美貌,许多财富,我就会使你难以离开我,正如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我跟简爱的想法不一样。我觉得,无论是什么人,无论美丑,无论贫富,都不能让那些可笑的理由成为阻止你去追寻自己的幸福的借口。”樊胜美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子驶入岔道,然后道,“人生不在境遇,而在自我选择。”

是的,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好好过自己的人生,疯狂也不能,安迪想。因为她是那个做出选择的人。

车子驶入了安迪的小区,樊胜美打量了一下小区周边:“你的房子不错啊。”

“公司给租的。”安迪说。

“既然都是租,安迪,要不要过来跟我们一起租,我们还多一个房间,你也可以帮我们摊房租。”后座那个女孩又探头过来问,被樊胜美一掌拍回去。

“别给安迪乱出主意。”樊胜美说,然后对安迪道,“你不要听莹莹的。你这里地段比我们那里好,而且公司给租的,是公司付房租,犯不着花冤枉钱。”

“其实我正考虑搬家,”安迪说,“这房子是我从国外回来,公司作为过渡先给我租的。等我自己租到房子,我准备搬出去。”

“那好,有空带你去我们那里看看。”樊胜美看见安迪下了车,又叫住了她。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就当是感谢昨晚你拔刀相助。”樊胜美说,“吃什么都行。”

安迪挑起眉毛:“真的吃什么都行?”

“真的。”樊胜美说,然后补充道,“但是不准吃太贵的,我上个月工资没剩多少了。”

安迪笑了。她伸手到车里:“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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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筱绡大概没有想到她会在赵启平的病房里遇到安迪。

她前天晚上和姚滨去夜店玩,喝了个宿醉躺了一天,因此听说赵启平遭遇了医闹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立刻赶到了医院,却没想到遇到了前两天让她脸上挂彩的女人。那个女人正坐在赵启平床边的凳子上,含情脉脉地在给赵启平削苹果吃。

曲筱绡一股热血奔上脑门,上去就夺了安迪的削皮器。

她第一反应就是:这女人是来报复的。

因为自己错把这女人当成了狐狸精,她就要真正狐狸精一回给曲筱绡看。因此曲筱绡才会反应那么激烈。她觉得安迪已经知道了报复她的最好方式:抢她的男朋友。

“我不是她的男朋友。”赵启平叹了口气,“曲筱绡也不是我女朋友,她只是我的病人。曾经的病人。”

等到曲筱绡搞清楚了安迪是赵启平他哥的下属,出现在这里纯属偶然,这才终于肯走了。

“原来这就是我妈说的那个天天追到你家楼下的有钱的漂亮小姑娘,真是一个……”谭宗明说,努力寻找着形容词,“……妖精一样的女子。”

“这不是妖精,这是妖魔鬼怪。”赵启平说。

为了调查赵启平的状况,曲筱绡简直无所不用其极。查家庭住址,查电话号码,查男女关系,就差没把赵启平祖宗八代翻出来了。通过调查,她知道赵启平一没结婚,二没女朋友。于是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她经常在赵启平下班的时候来院门口等他。赵启平不愿跟她一道走,她就跟赵启平的车。赵启平窝在家里,她就在赵启平家楼下给他发讯息,赵启平一撩窗帘就能看见她。

安迪摇头:“要在国外,这就是犯罪。赵医生完全可以向法院申请一道禁令。她要敢接近你一定距离内,都会被警察抓去坐牢。我刚刚问了律师,国内也开始有这方面的案例了,但主要针对被家暴女性,而且离完善还早。”

赵启平笑了一下:“这么说,短期之内我是得不到法律保护了?”

谭宗明心情不错。至少通过曲筱绡这个事,他知道安迪并没有什么追求者。她要搬去一起住的对象,也是三个女孩。

他笑着拍拍赵启平:“没事,哥在呢,哥保护你。……不过说起来,那小妮子究竟看中你什么了,疯成这样?”

赵启平望着天花板,露出了一个苦笑。

“也许是我的拒绝。”他回答。

 

+++

 

赵启平住了一周医院,曲筱绡没有少骚扰他。

谭宗明这才知道赵启平生存状况有多么恶劣。虽说不受欢迎有不受欢迎的问题,但是受欢迎也有受欢迎的苦恼,他想。

医生同意赵启平出院,让他回家继续养伤,隔几天过来复诊就行。而曲筱绡知道赵启平家里的住址。谭宗明就想着要把赵启平接回自己别墅,让他好好休息,远离那个噪音源。

真的,曲筱绡特别能吵吵。那把嗓音又尖又细,还最爱没事尖叫,就跟安了一个不定时噪音炸弹似的,随时都能炸开。谭宗明看见她就头疼。而且无论赵启平怎么赶她,她也跟个牛皮糖似的缠上来,永远也听不见拒绝。

这还好不是自家媳妇,谭宗明想。不然就这么一个宝贝进了家门,就他家老太太那脾气,两个人肯定能杠上。那他家可就永无宁日了。

他的生命里有谭家老太太一个女人,已经十分充实。再来一个曲筱绡,肯定无福,啊不对,无命消受。

可是赵启平说什么也不肯搬去和谭宗明一起住。

“不方便。”他摇头。

“有什么不方便?”谭宗明不解。

“安迪的事……”

谭宗明打断了他:“瞎操心什么,我跟安迪,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我说方便就方便。”

赵启平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坐在病床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一个拒绝自己的借口?

谭宗明突然觉得有点受伤。他开始怀疑自己只是一厢情愿。他想赵启平也许一直想要拒绝自己,但是又不想伤了自己的面子,这才委婉着表达,自己却没心没肺地把他的委婉当成了接受。

是不是自己弄错了,谭宗明思考。自己倒是热络得很,总觉得两个人还和过去一样。可是明明他们两人之间,分开已经许多年。也许很多东西变了,也许赵启平也变了。那份感情生疏了,就再也不能和过去一样。

“哥还记得吗,小时候有一次我不肯回家,是你硬把我抱回家的。”突然他听见赵启平说。

谭宗明怎么会忘记。那是赵启平的爸妈闹离婚那阵。

那天赵启平的爸妈去法院了,临走之前,拜托谭宗明家照顾一下赵启平。可是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谭宗明去叫赵启平吃饭。赵启平家的灯却黑了。赵启平没在家。

外面下着雨,谭宗明撑着伞出去找。雨渐渐大了,天色也暗下来,却到处都找不到赵启平的影子,直到谭宗明去了新华书店。

赵启平的爸爸是个老师。每到周末,他就喜欢带赵启平到书店来看书买书。新华书店在小小的赵启平的心中,大概就像是个乐园一般的地方。

谭宗明撑着伞,远远看见赵启平就低着头抱着膝盖,蹲在已经关了门的新华书店门口的屋檐下。

他站在那里,隔着雨帘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突然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感情。

他决定要保护好他。

他决定赵启平是他的责任。尽管那个时候的谭宗明也不过只是个孩子。

他走过去,收了伞,站在赵启平旁边。

“回家吧。”

赵启平不说话。谭宗明就又道:“我妈烧好饭了,有熏鱼和红烧肉,可香了。”

“我不饿。”赵启平依旧低着头,小声道。

“你不饿,可是哥饿了。”谭宗明说,“我妈说,找不到你,就不准我吃饭。你说怎么办?”

赵启平又不说话了。

“哥回家吧,别管我了。”终于他说。

“那哥可走了,”谭宗明说,假装迈了迈腿,“我可真走了?”

赵启平还是不抬头。谭宗明叹了口气,放下腿。

“真不回家?”他问赵启平。

“不回。”

“那你就别怪哥了。”谭宗明说着,突然一把把赵启平捞了起来。

赵启平一惊,乱蹬乱踢着让他放手,可是谭宗明就是不放。新买的白色运动裤上全被赵启平蹬满了黑黑的鞋印,谭宗明挺心疼的。但是他知道,他得抱住了,绝对不能撒手。终于赵启平挣扎累了,不再动弹了,只是用手搂着谭宗明的脖子,把脸埋在谭宗明的颈窝里。

“哥坏蛋,哥坏蛋,我不回家。”赵启平的声音带着哭腔,“回了家,爸爸就真的不在那里了。”

“好好好,哥是大坏蛋。”谭宗明说,“回了家,吃饱饭,再打大坏蛋好不好。”

他一手抱着赵启平,另一手从地上捡起被赵启平踢倒的伞。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了。秋日雨把整个城市的灯光罩上了一层淋漓的冰冷油彩。

谭宗明撑着伞往家里走。肩膀湿了一片,不知道是雨还是赵启平的眼泪。

他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能将怀里的身体再抱紧一些。

他想用自己的体温将赵启平与这个冰冷城市隔开,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么说,是要我抱你,你才肯跟我回家?”从回忆里回过神来,谭宗明看着他道。

赵启平咧开嘴笑了,一嘴白牙。

“哥早就抱不动我了。”他回答。

“谁说的,就你这身排骨,哥就算到了七老八十了也一样抱得动。”谭宗明说着,撸着袖子就要过来。

“别别别,”赵启平连忙笑着说,“别闪了您的老腰。”

“看不起哥啊?”

“哪敢,我是怕您这腿还伤着呢,别雪上加霜。”赵启平说,然后低头看着床单,“我只是想……我从小就给哥添了不少麻烦,我不想再给哥添麻烦了。”

“不麻烦。”谭宗明说,心情大好。

他觉得刚刚是自己想多了。

赵启平永远都是他弟。无论隔了多少年,也不会改变。

“跟我回家。”他说,“不然,我抱也要把你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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